《投名状》,我下了两个不同版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恨未能用电影票投票表示支持。这个片深得我心。因为这是我所看过的第二部国产非线性电影。

这个片里我最喜欢的角色是顾宝明这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演员扮演的那个大臣。”…一呼百应!…你山字营姓赵啊?!”这句台词我曾经反复模仿,怎么也学不像。

一般通俗,流行的文艺作品,如果存在现实原型,往往喜欢把真实故事给”线性化”。比如说如果你听完评书《刘秀传》,再去比较历史上真实的刘秀,很可能发 现的简直就是两个人。据此我们常常怀疑电视剧里面的包公,跟真实的包公,也被不住有天壤之别。毕竟流行文化是给老百姓看,如果一个故事有道理,那么只能有 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事件有原因,那么必然是只有一个原因。直来,直去。

玄奘取经,本来是个很深刻的事件。等到吴承恩西游记,就成了一个关于官场斗争反腐败的故事。再等到戏曲西游记和电视剧西游记,则完全变成降妖除魔的神话。这个规律是这样的,越是通俗易懂的文艺形式,这个故事就越简单。

中国导演拍大片,如果故事素材已经有了,通常他们所作的就是对这个线性的故事进行包装,而不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故事。

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身亡,历史上本来是个悬案。民间传说必然首先把这个事件线性化,说马先霸占结义兄弟的妻子,后为杀兄弟,而被报复杀害。大官为女人而死,兄弟为女人反目,绝佳的戏剧题材。但这个故事完全不可靠,两江总督缺不缺女人?他能不能看得上出身土匪的人妻?

当我第一次听说在拍这么一个电影,我感到非常无聊。《刺马》已经连三级片版本都有了,现在又多出一个大片版?

事实证明我们完全低估了陈可辛和他的编剧。《投名状》完全不是《刺马》。这正如李安的《色戒》完全不是张爱玲的《色戒》。《色戒》是我所看过的第一步国产非线性电影。这两个片让好莱坞黯然失色,也许只有HBO的《罗马》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很多人没看懂这两部电影。

李安《色戒》说的不是什么”女人不可靠”,更不是什么美化汉奸。陈可辛《投名状》说的当然不是什么”兄弟不可靠”。

这两个片说的主题很相似:如果你不懂政治,哪怕你再有热情,哪怕你再有才华,你注定被别人玩死。

军统特务可以跟与自己有杀妻之仇的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饭”。朝廷大臣可以一秒钟之前还客客气气赞扬你”苏州杀人,南京活人”,一秒钟之后马上翻脸。

这两件事都不是青年知识分子能做到的,很可能一辈子也学不到。

王立群说,有的人善于研究事儿,有的人善于研究人。旁青云显然是个善于研究事儿的人。而赵二虎,姜武阳,和《色戒》里的抗日学生们则连事儿都没研究过。

所以这些人最多只能被那些善于研究人的人当枪使,甚至当棋子弃掉,甚至他们的死活根本就是无所谓。旁青云的理想,赵二虎姜武阳的义气,青年学生的抱负,这些东西是如此的美好,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脆弱?

这是我们的历史中一个非常悲哀的规律,是一个关于人性的 inconvenient truth。也可能是我们民族特有的,不过我怀疑这是全世界政治史中通行的一个规律。如果你说这很丑陋,人性就是这么丑陋。

《投名状》和《色戒》,表现了这个事实。观众看完甚至无法愤怒,无法呐喊,因为这就是人。

也许那些看完《色戒》认为女人不可靠,看完《投名状》认为兄弟不可靠的人才是幸福的,至少他们还可以去找一个可靠的女人,几个可靠的兄弟,毕竟有的女人和兄弟只有在生死关头才可能不可靠。

然而对于看懂了这两个电影的人来说,现实要可怕得多:因为他们发现原来理想和抱负,甚至真才实学的治国才干,都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