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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网能避免浅薄么?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0年12月19日)

我国成年人平均每天读书的时间越来越短,去年只有14.7分钟,而上网的时间越来越长,超过34分钟。如果你认为上网也是一种阅读,我们总的阅读时间是逐年增加的。但上网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阅读。

一个典型的上网者通常同时打开好几个窗口,开着聊天工具,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查查电子邮件。他很少在任何一个网页停留过多时间,页面随着鼠标滚轮上下翻飞。相对于长篇大论,他更倾向于微博客之类短小的信息。据说曾经有一个资深网民教一个新手怎么使用浏览器,发现那个新手居然在读一篇文章,把他激怒了:网页是读的么?是让你点击的!

现在已经没人能看完《战争与和平》了。高质量的读书要把自己沉浸在书中,有的地方反复看,甚至还要记笔记。这种读法似乎有点丧失自我,好像成了书本的奴隶。而上网则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我们游离在内容之外,面对众多等着被临幸的超链接想点哪篇从心所欲。可是在Nicholas Carr的The Shallows(《浅薄》)这本书看来,上网者才是真正的奴隶。相对于读书,网络阅读使我们能记住的信息更少,理解力和创造力下降,形成不了知识体系–互联网把我们的大脑变浅薄了。

网络文本的特征是有超链接。本来设计超链接是让读者可以随时点击相关内容,是更主动的阅读,然而多个实验发现效果恰恰相反。读者倾向于毫无目的地点来点去,不但没有加深理解,甚至记不住读了什么。一个实验中受试者被分为两个组,一组读纯文本,一组读有超链接的“超文本”。然后用所读内容测试,超文本读者的得分显著低于纯文本读者,而且文章中超链接越多,他们的得分就越差。这还不算在真实的上网中,一个人还要面对大量无关的链接,更不用说各种广告都在争夺他的注意力。

为什么超链接使阅读效果变差?因为我们必须随时对点与不点一个链接做决定。一个人读书的时候调动的是大脑中负责语言、记忆力和视觉处理的区域;而对链接做决定则要时刻调动大脑的额前叶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实验表明,网上冲浪可以增进做决策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对老年人保持头脑年轻有好处,但坏处则是牺牲了深度理解。神经科学家发现,网上阅读从硬件层面改变了人的大脑。一个没上过网的新手只要每天上网一小时,五天之后他的大脑结构就会发生可观测的改变!

多媒体内容也未必是好事。在一个实验中受试者被要求阅读一份关于马里的资料。其中一组读的是纯文本,另一组则在文本之外还有一份配合的声像资料,可以随意选择播放还是停止。在随后的测试中,文本组在10道题中平均答对了7.04道,多媒体组只答对了5.98道。而且与直觉相反,文本组的人认为这份资料更有意思,更有教育意义,更容易理解,他们更喜欢这个资料。

多媒体,超链接,时不时蹦出来的聊天信息和新邮件通知,还严重干扰记忆力。只有有意识的短期记忆,称为工作记忆,才有可能被转化为长期记忆。过去心理学家曾经认为人的工作记忆只能同时容纳7条信息,而最新的研究结果是最多只有2到4条。这样有限的容量非常容易被无关信息干扰导致过载。上网时分散的注意力,不停地为点还是不点做决定,都在阻碍我们把短期记忆升级为知识。

网上有些人只看标题就敢评论,根本还不知道文章说的是什么。逐字逐句的读书已经被快速扫描式的读网取代。用小型摄像机跟踪上网者的眼球运动表明,网上阅读模式是个 “F” 形轨迹:他们会快速读一下文章的前面两三行,然后把网页下拉,跳到文章中间再扫几眼,然后就立即跑到结尾把目光停留在屏幕的左下角。大多数网页被读的时间不超过十秒,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网页被读超过两分钟。

既然是扫读,深刻的内容就很难有竞争力。点击排行榜上的文章大多是短小精悍的,配有精彩插图,让人会心一笑,有机智而无智慧。很多流行文章都是相同的几个套路,没有真正的新意。与书相比,网上的文章是肤浅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Carr认为根源在于互联网这个技术。考察地图、钟表和书籍技术对人类思维方式的影响,会发现技术并不仅仅为思维服务,技术能改变思维。比如地图就加强了人们抽象思维的能力。而互联网这个技术是用各种小信息去干扰人的思考。神经科学家Michael Merzenich说,多任务的阅读方式是“训练我们的大脑去给废物注意力”。

更进一步,Carr认为Google正在把互联网向更肤浅推动。YouTube这样的业务对Google来说只是为了给搜索引擎带来流量,收集信息,以及排挤潜在的竞争对手,对公司利润几乎没有贡献。Google的真正业务是搜索,利润的绝对大头是广告。一个盯着屏幕看的用户不会给它带来任何广告收入,你必须不停地搜索和点击。正如其用户体验设计师Irene Au所言,Google的核心战略就是让用户快来快走,它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战略服务。对Google来说,短而新的信息可以带来更多点击,价值远远超过经典长篇大论,它把所有书籍上网,正是把整体的书变成一堆可搜索的短信息的集合。

不过经济学家Tyler Cowen则对肤浅信息的流行有不同的解释。在Create Your Own Economy(中译本《达蜜经济学》)一书中,他提出廉价必然导致低俗流行,是Alchian-Allen定理的要求。这个定理说如果低品质苹果和高品质苹果同时涨价,那么人们将更乐意买高品质苹果,反正也要花很多钱还不如吃个好的。在通讯和交通手段不发达的时代,出门看一场戏剧往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金钱,所以要看就看个经典的,而且戏剧往往很长。同样道理在中国发明纸张之前,竹简是昂贵而费力的信息载体,所以那时候的书本本都是经典。

如果获得信息很容易,我们就会倾向于短小轻快的内容。这有一个心理学原因,那就是期待和尝试的乐趣。比如说我们收到一个的礼品盒,打开这个盒子的过程本身就是个很愉快的经历,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爱看最新电子产品的开箱视频。点开一个链接就如同打开礼品盒,各种短小信息构成了一股期待–尝试–发现的快乐之泉,我们享受这源源不断的小乐趣。另外,很多时候完成一个工作的乐趣集中在开始和结束,而不在漫长的中间过程,我们喜欢不断地开始和不断地结束。相对于一本600页的书,我们可能更想读两本300页的书。我们在网上追求能够立即满足的小刺激。

Cowen认为多任务不是坏事。当处理短小信息的时候,同时干好几个任务,比如说一边看新闻一边聊天,是高效的方式,而且人的多任务能力可以训练。更重要的是,多任务工作可以让我们对这些小事情保持兴趣。Cowen热烈欢迎互联网技术给人们带来的种种方便。

在Cowen看来,新技术的最重要特性是允许我们定制自己接收的信息。过去一张专辑里的歌曲是出版者设定的;而现在每个人的播放器上都是自己选择的节目。网上阅读的要点在于选择和过滤,我们应该学会订阅特选的博客,访问专门的论坛,从而排除无关信息。

哪种人最善于对信息定制,整理和排序?有自闭症倾向的人。自闭症患者往往因为大脑的缺陷而缺少对情感交流的解读能力。对人情的不解反而使他们让思想保持冷静客观。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特定信息的收集,整理,分类和记忆中,是最极端的信息爱好者。也许自闭症者不怎么了解自己的邻居,但他们往往对某个特定领域了如指掌。一个小男孩爱好火车时刻表,他可以整日在网上看时刻表。

有点轻微的自闭症倾向甚至可能是成为大师的先决条件。Cowen列举了很多可能有自闭症倾向的名人,包括牛顿,爱因斯坦,图灵,爱迪生,亚当·斯密,甚至杰斐逊和莫扎特。Cowen考证,从福尔摩斯特别注重细节而又不怎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这一点来看,他和柯南道尔都有典型的自闭症症状。更进一步,Cowen认为现代教育正是要把学生往自闭症的思维方式上培养。

Cowen没有回答的问题是上网能彻底取代读书么?收集并整理一大堆短信息能取代对成体系知识的学习么?显然不能。大量的信息不能自动带来深度理解。很多自闭症患者对细节具有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他们甚至可以把一本多年以前看过的书背出来,却不怎么理解书的意思。Carr对阅读肤浅化的担心是合理的,上网不能取代读书;而Cowen的贡献则在于如果我们上网,我们就应该用自闭症思维上网。

知识是有等级的。八卦新闻,实效性强的信息,网友对时局的看法,本来就不值得印在纸上浪费树木,在网上看看正好。扫读网页不见得是什么毛病,相反,能够以不同速度读不同等级的内容是最有用的阅读技术。

上网的关键态度,是要成为网络的主人,而不做各种超链接的奴隶。高效率的上网应该像自闭症患者一样具有很强的目的性,以我为主,不被无关信息左右。就算是纯粹为了娱乐上网也无可厚非,这时候读得快就是优点。一个真正的智者不会让上网占用读书时间,他应该经常能够平静地深入思考,只有电话接线员才随叫随注意。…

物理学的逻辑和霍金的答案

(《新知客》,2010年11月)

明星物理学家霍金的新书 The Grand Design (《大设计》) ,和当年的《时间简史》一样受到公众和媒体的热烈追捧,成为又一本能够连续占据畅销书排行榜的“物理书”。很多媒体关注的重点都是说霍金在这本书里排除了上帝存在的可能性,但其实这本书说的是比上帝存不存在更重要的事。它说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恰好适合人类生存的宇宙。

这大概是人类所能提出的最大问题了。宇宙为什么存在?宇宙是怎么起源的?我们这个宇宙的性质非常精妙地符合人类需求,那么它是被“设计”出来的么?很多人认为物理学家跟哲学家和宗教人士一样,追问这些问题是为了获得“内心的平安”,但物理学家跟他们不一样。物理学有一套非常不同的逻辑。

我曾经在一次聚会上跟一个牧师聊天。这是一位非常虔诚的牧师,走到哪都带着一个破旧的随身听,里面放的是《圣经》录音带。我以为我的知识足以挑战他的信仰,我问他你怎么可能相信地球是在6000多年前被上帝创造的呢?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地球上很多东西的年龄超过一百万年。不料这位牧师说了一个几乎让我目瞪口呆的理论。他说上帝创造万物的时候可以创造各种年龄的万物。这就好比说假设我现在可以创造出来一个人来,这个人的年龄看上去是20岁,可是他是什么时候被创造的?现在被创造的。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理论,我无法从逻辑上质疑它的正确性,这位牧师靠这个理论获得了内心的平安。可见获得内心的平安是容易的事情,如果你相信上帝无所不能,上帝安排了一切,你就可以解释任何现象,你就获得了内心的平安。可是物理学家对自己有比“内心的平安”更高的要求。我对这个牧师说,我的理论不但能解释各种化石的年龄,我还能对尚未发现的化石做出预言,你的理论也能解释,可是你的理论能预言么?

判断一个物理理论的好坏不在于这个理论是否符合人的直觉,或者是否够漂亮,而在于它能不能做出预言。与哲学家们整天为了坚持自己的学派和“信念”跟人吵架不同,物理学家从不执着于任何一个物理理论,堪称是最彻底的革命者。

但物理学家也有一个可以称作“信念”的东西,这个信念就是世界应该是合“理”的。也就是说,物理定律应该适用于所有时间和所有地点,所有事件都必须精确地符合描写物理定律的数学方程。

正是这个信念使得物理学家可以不断地做出预言。如果有一个侦探发现一月一日有人被杀;二月一日又有人被同样的方法杀死;三月一日还有人被同样的方法杀死,他就会得出一个理论:罪犯在每月一日杀人。这个理论不但能解释过去的三起杀人案,而且能做出四月一日会有人被杀的预言。物理学家的思路类似,只不过对他们来说,四月一日必须有人被杀 — 不允许物理定律像犯罪一样有被停止的可能。过去,电磁相互作用和弱相互左右被认为是两种不同的力,而萨拉姆和温伯格在1967年用一个统一的理论把这两种力统一了起来。这个理论不但能解释已知的现象,还预言了在这个框架内必须存在的三个新粒子,后来果然被试验发现。反过来说,有人试图把强相互作用也给统一进去,结果得到了几个所谓“大统一理论”,Grand United Theory (GUT)。这些 GUT 都预言质子应该会衰变,然而目前为止所有的实验都表明质子就算真的会衰变,其半衰期也比 GUT 预言的要长,所以 GUT 理论就算再精妙也不能被接受。

既然所有事件都符合物理定律,上帝还有什么用呢?如果上帝不能干预物理过程(比如说制造奇迹),他存不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牛顿就提出了一种意义。

牛顿在解出行星轨道方程之后发现引力会对这些轨道做出扰动。而这种扰动一旦累积起来就会导致轨道的不稳定,使得行星或者坠入太阳,或者脱离太阳系。据此,牛顿认为上帝必须存在,只有上帝才能时不时地对地球轨道进行微调,确保稳定。要不是拉普拉斯后来证明这种轨道扰动是周期性的不可积累,物理学家大概也只好接受上帝存在。

牛顿认为上帝必须存在的另一个理由则不需要他的直接干预,这就是地球在太阳系的位置实在是太幸运了。方程表明一个行星的轨道在一般情况下应该是椭圆形,圆形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如果地球轨道是椭圆,哪怕“椭”的不是特别厉害,其近日点和远日点的温度也将会非常不同,而不会有像现在这样一年四季温度相差不算太大的环境。而地球的轨道几乎就是圆的!地球四季的温差几乎完全来自自转和公转的倾角,而与距离太阳远近无关。地球的另一个幸运之处在于这个距离与我们这个太阳的质量正好搭配合适,哪怕太阳质量有20%的不同,地球也将因为过冷或者过热而不适合生存。牛顿考虑到这些巧合,认为这一定是上帝安排的,就好像一个连续买彩票中大奖的人认为这是上天的眷顾一样。要不是后来我们发现宇宙中有那么多的行星系统所以其中有一个适合生存的不算意外,物理学家大概也只好相信这个巧合是安排的。

相对于那些因为自己“信仰”无神论而否定牛顿的人而言,像牛顿这样的较真精神反而更了不起。现在,类似于牛顿遇到的这些问题仍然困扰物理学家。这些问题的特征就是我们这个宇宙实在太幸运了,差一点都不行!

第一个问题是宇宙起源的初始条件。天文观测和经典理论都表明宇宙起源于大爆炸,而量子引力的进展则表明大爆炸比此前想象的要快得多。对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非均匀性的发现证实了暴涨理论。然而要想实现足以形成我们这个宇宙的暴涨,宇宙起源的初始条件必须满足无比严格的要求。这就好像你要做一个炸弹,这个炸弹的形状必须是一个绝对精确的球形它才能实现预期的爆炸效果一样。除了上帝谁还能准备这样精确的初始条件?

第二个问题是各种物理参数为什么如此地恰到好处。计算表明如果把强相互作用的强度改变0.5%,或者把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改变4%,碳和氧这两个对生命至关重要的元素就不会出现;哪怕把质子的质量增加0.2%,它就会迅速衰变从而根本不会有任何化学现象。另外,空间还必须是三维的,否则行星轨道就不会稳定。现代物理学无法从逻辑上解释为什么这些物理参数是这样的,就好像一个网络游戏玩家不能用物理定律解释某些超强 boss 的武力值一样,唯一的解释似乎是它们是被“设计”成这样的,否则这个宇宙或者游戏就不好玩。

霍金在书里给出了一个不需要设计者的解释。霍金首先用所谓“无边界条件”来取消了“宇宙创生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这个条件说在早期宇宙的极端条件下,时间维被扭曲得好像一个空间维,也就是说那时候有四维空间而没有时间,也就不存在“之前”的问题了。进一步,早期宇宙处于量子态,而它的历史则是所有满足“无边界条件”的历史叠加的结果。一个量子的宇宙可以自发地诞生。

正如量子力学中的一个粒子可以有多种不同的状态,创世之后也可以产生多种不同类型的宇宙状态。每一个可能的宇宙中都有自己的一套物理定律和物理常数,我们只不过恰好生活在其中一个允许星系和人类出现的宇宙中而已。这就好比说既然有非常多的行星系统存在,我们恰好得到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球就并不奇怪。

霍金在书里使用物理学的一些最新进展,比如M理论,和他本人在量子引力方面的研究成果作为论据,对这些大问题给了一个相当说得过去的答案。然而在专业的物理学家看来,这个论证很不严谨。书中用到的很多物理理论,比如说超引力,在数学上并不严格,更不用说M理论还远远没有得到实验证实。霍金几乎是等于宣称物理学家一直追求的“统一理论”已经成型,大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可是很多物理学家不会同意他的看法,比如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李淼老师就不买账。

不过霍金也解释了为什么M理论是最佳选择。首先,如果你的宇宙是一个连续系统,它的物理定律不随时间改变,那么其中必定能量守恒。其次,这个守恒的总能量必须等于0。这是因为如果能量大于零,宇宙就无法被凭空创造出来;而如果能量小于零,它就可以在真空中的任何地方出现。更进一步,既然宇宙的总能量为零,而在其中制造星球需要正的能量,那么它就必须包含引力,因为引力提供负能量。最后,这个引力必须用超引力理论来描述才能消除无穷大项,而M理论正是超引力的最一般理论。

霍金甚至提出了这套理论的一个预言:如果宇宙真是这样诞生的,那么在微波背景辐射中应该能观测到某种精微的特征,这种特征目前的观测手段还看不到,但将来或许可以看到。

物理定律必须处处管用,以至于上帝就算存在也无事可做;而一个好的物理理论必须不但能解释已知的现象,还能对未知的现象作出预言。这就是物理学的两个逻辑。霍金的学说显然符合第一个逻辑,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符合第二个。…

解决全球变暖的简单方案

“一些专家认为人类正处在一个新的,恶化了的全球气候模式的边缘,而且没有准备好怎么应对… 气候变化是对全世界人的威胁”。– 《纽约时报》

“气候变化将强迫调整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和社会活动… 气候学家对政治家们是否有能力应对气候变化,哪怕仅仅是减轻其影响,持悲观的态度。” — 《新闻周刊》

你一定误会了。以上这两段话说的不是最近的热门话题“全球变暖”。这两段话发表于1970年代中期,说的是“即将到来的”,全球变

Super Freakonomics 这本书刚刚出版不久,是 Freakonomics (中文译为《魔鬼经济学》)的续集。与第一本相比,此书的大部分内容虽然同样有趣,但并不“新鲜”,说的都是现在的微观经济学家怎么用数字统计的方法发现违反直觉的事实。传统直觉不可靠,数字才可靠。我认为这本新书最大的价值在于最后一章,这一章讲全球变暖。

为了铺垫这一章,书中用了整整一章来说明一个道理:特别复杂的大问题也许存在一个特别简单廉价的解决方案,而且历史一再证明了这一点。比如说只要医生常常洗手,就可以大大降低产妇的死亡率;提高撞车之后的存活率,安全带比安全气囊要廉价得多也有效得多,等等。

然后两位作者在最后一章宣布,全球变暖,也有一个简单而廉价的方案。

他们不是胡说八道。

回到1970年代,那个时候之所以科学家担心全球变冷,是因为二氧化硫污染。二氧化硫可以在大气平流层停留一年,在那里它们跟水蒸气结合形成云,从而遮挡阳光。但此后各国减少了硫排放,变冷问题解决了。

二氧化硫的作用在1991年再一次得到证实。当年,菲律宾的皮纳图博火山爆发,火山灰直上天空22英里,导致两千万吨二氧化硫进入大气平流层并散开。结果是两年之后,全球温度平均降低了 0.5 摄氏度。

所以解决全球变暖的最简单办法是往平流层排放二氧化硫。这个想法并不好听,“排放”,“二氧化硫”,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但提出这个解决方案的不是写书的“魔鬼经济学家”,而是位于西雅图近郊的 Intellectual Ventures (IV)公司的几位科学家。

实际上,往平流层放二氧化硫并不是什么新方案,以前早就有人想当过,只是难度很大,因为你不想大规模的放,否则会污染大气。要点是怎么点穴式的放,直接放到平流层。IV 公司的方案就是这样。

这个方案说,鉴于全球变暖主要影响两极,应该重点往极地上空放二氧化硫。只要每年往北极上空的平流层投放10万吨,就足以解决北半球的变暖问题。这点量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每年已经有两亿吨二氧化硫进入地球大气。

关键是怎么直接送到平流层。IV 的方案是 “garden hose to the sky” — 用一根非常长,也就是18英里长,非常轻的管子。这跟管子被一系列气球带动,好像一串珍珠一样,带入平流层。地下这头,只要燃烧硫,把取得的二氧化硫液化,然后靠管子里面一系列的抽水泵把液态二氧化硫抽上去。

这个方案还特别便宜。拯救北极的话,需要两年时间和两千万美元搭建设备,然后每年运行费用是一千万美元。即使是拯救全球,也只需要一亿五千万美元的搭建费用和每年一亿美元的运行费。

二氧化硫法得到了诺贝尔奖得主 Paul Crutzen (1995年,化学奖,获奖研究是臭氧空洞)的支持。二氧化硫会破坏臭氧层,但 Crutzen 2006 年在 Climatic Change 上发表的一篇论文说,向平流层释放二氧化硫,“is the only option available to rapidly reduce temperature rises and counteract other climatic effects.” 而他估计这点排放对臭氧层的影响非常小。

所以这的确是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案。这是一个直接对地球动手的方案,以至于被称之为“地质工程”(Geo engineering) 。也可能因为这个方案太简单,目前显然有很多反对者。实际上,Super Freakonomics 现在已经因为这最后一章而招致很多“全球变暖主义者”的声讨。关于这本书对全球变暖的观点的详细争论情况可见他们自己的博客

最后我还想补充一点额外事实。全球变暖是一个特别受媒体喜爱的热门话题,但媒体的报道,跟戈尔的纪录片一样,有很多的误导。我们不必看别的,单从最权威的 IPCC 报告来看,第一,全球变暖这个趋势不一定是真的( IPCC 原话是 “very likely”,换算成统计术语,是95%的可能性)。第二,即使这个趋势是真的,仍然存在10%的可能性,全球变暖与人类活动无关。最大的不确定性正是来自于云。科学家对云的认识还不够。其实就算理论100%完美,在实验之前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预言是绝对正确的。一个可能不完全恰当的比方,标准模型是如此成功的物理理论,它作出的种种计算跟实验对比的精度达到惊人的程度,即使这样,物理学家还是必须做实验。可惜气象学家没法用地球做实验。

就算全球变暖是真的。就算全球变暖完全是人类活动导致的。这不还有别的办法么。…

经济黑帮的大算计

腐败是个特别容易引起争论的话题。有人认为腐败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没有民主,如果给人民彻底的监督权,就不会有腐败。另有人则认为在中国这样的特定环境中,让高层震慑贪官才是最有效的办法。这种争论其实往往都是空对空,很多人只不过出于自身的意识形态来决定站在哪一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是你还能怎样呢?
  
  现在的经济学家认为 talk is cheap. 为了平息以上争论,世界银行出了(至少)540万美元,给一个叫 Ben Olken 的年轻人去就这个问题去写篇博士论文。他的做法是到印尼找 600 个村庄做实验:给每个村庄 9000 美元让他们给自己村子修路,等路修完后再派专家评估每条路实际花了多少钱,以此判断有多少钱被村里的基层官员贪污了。这个实验的设计是这样的,把 600 个村庄随机地(关键词:随机)分为三组:对第一组,告诉村官说路修好后上面要来检查;对第二组,把权力交给村民,通过村民大会来监督工程质量;第三组是控制组,没有任何防腐措施。
  
  哪种反腐方法好使?结果控制组贪污了30%的工程款,被警告会有检查的组只贪污了不到20%,而“民权组”贪污的几乎和控制组一样多。看来对印尼基层官员来说,上层的力量比村民民主要有效的多。
  
  上面这个事件来自 Economic Gangsters 这本书。此书相当发人深省,它说的是穷国的腐败和暴力。这本书并没有试图总结出“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什么“阳光法案 ”之类,去谈怎么反腐怎么减少非洲内战。它只是从六个小故事入手,指出破解这些大问题的一个可能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数字和实验。
  
  书中每个故事都相当引人入胜。但此书最精彩之处,在于这些统计和实验不仅仅能验证我们的直觉估计,而且还能告诉我们一些可能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甚至违反直觉的东西。更进一步,通过这些发现,我们可以找到反腐败的可行办法。下面我就稍微解说一下。
  
  在印尼这样政府稳定且经济不断增长的国家中,腐败的主要表现不是让你办不成事,而是让你通过行贿或者内部关系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一个具体的表现,就是很多公司通过与政府官员的私人联系而获得利益,比如说拿政府合同。那么怎样计算与政客的这种私下“关系”值多少钱呢?其实更基本的问题是,你有什么证据说这种私下关系对该公司的盈利真的有影响呢?
  
  经济学家不必搞采访或者侦查,他们从股市的公开信息就可以把各国官商勾结程度给算出来。要点是突发政治事件对一个公司股价的影响。一个例子是苏哈托子女的公司。每当出现苏哈托健康可能有问题的新闻,这些公司的股价就会相对那些没有关系的公司下跌!这里的一个关键在于新闻的突发性,因为只有突发性消息对股市的影响才是直接可见的。
  
  注意,有人也许会说,苏哈托家族的人完全可以辩解说股价是由全体股民决定的,也许仅仅是大家都“以为”这些公司通过关系不当牟利,所以苏哈托一有事他们就抛股票,导致股价下跌,也许公司本来根本没问题。但经济学家有更有力的证据:在正式新闻发布两天之前,这些公司的股价已经开始下跌了!也就是说有“内部人员”已经知道了消息并率先抛售股票,是他们,而不是普通股民,在带动股价下跌。这些内部人员根据的是“事实”,而不是“观点”。
  
  与政府高官的关系值多少钱?苏哈托的健康消息直接导致其子女公司股价波动达到25%。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当初苹果宣布 iPhone,股价才涨了8%,Pfizer 宣布新药失败,股价才跌了10%,也就是说内部关系的价值比 iPhone 和新药加起来还要大。
  
  使用突发政治事件对股价的影响这个方法,经济学家发现占俄罗斯股市总市值的87%,更有意思的是伦敦证券交易所市值的40%的公司,都有官商勾结的迹象。美国怎么样呢?可能是媒体监督的作用,关于前任副总统切尼(尽管大家都说他是真正的红顶商人)的任何消息都不会影响相关公司的股价;然而关于议员选举结果的新闻对有相关政治捐款的公司股价的影响力却相当大。可见官商勾结是一个普遍现象,也许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中国称为“行贿”的这种行为,在美国叫做 “政治捐款”。
  
  接下来说走私。中国的走私规模到底有多大?赖昌星只是冰山一角么?其实很容易测量。只要从中国和香港的公开贸易统计数字就能算出来:这是因为在大多数国家,进口要缴税,而出口不必。所以公司会如实上报出口数字,而会为了避免关税少报进口数字。只要比较香港的对中国出口,和中国的从香港进口这两个数字就可以了。数据证明走私很严重,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更有意思的事实是不同货物的走私量和关税直接相关,经济学家甚至总结了一个公式:关税每提高一个百分点,走私额度就会增加3个百分点。这样算来,如果关税已经达到了30%,继续提高关税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更多的走私会使你实际收到的税收减少。既然如此何必还制定那么高的关税?也可能是为了保护本国产业,但也可能是官员故意制定这样的高关税来让走私者给自己行贿。所以走私与腐败密切联系。但此书的精彩之处在于,还有另外一种解释!
  
  从比较中港进出口不同数字,可以进一步看出走私的细节。走私的真正做法并不是瞒报商品的数量,而是把高关税的商品(比如鸡肉)当成是低关税的类似商品(比如火鸡肉)进口。海关检查的时候很难分辨类似商品的不同类型,比如说有机的鸡肉产品和一般的鸡肉产品,而这两种产品的关税可能相差极大。
  
  既然如此,反走私的最好办法显然是给类似的商品制定相同的关税!但这一点居然很难实现 – 就连美国政府都做不到。美国的钢材市场就是关税混乱的代表:对于几乎相同的钢产品,关税居然能有几分钱到几百元的差异。其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官僚,历史因素,和利益集团的游说。美国钢材进口者使用类似的 “鸡肉变火鸡肉” 手段,把高关税钢材说成低关税钢材进口。美国的羊毛衫进口关税,男式是18%,女式是32%!显然有人从这个差异中受益。也就是说,走私现象的背后不仅仅是走私者的贪婪和海关官员的腐败,更是特殊利益集团左右国家政策的结果。
  
  本书的第三个故事说文化对腐败的影响。官员腐败不仅仅是经济利益的算计,更有习惯和文化的因素。通过对驻联合国总部各国外交官违章停车(因为有外交豁免权,他们吃了罚单也不用真交钱 – 但纽约市政府很有意思,还是保留了这些罚单的详细数据,以至于经济学家可以给每个外交官建立一个罚单档案)现象的分析,经济学家发现越是腐败的国家的外交官,越倾向于违章。这个结论当然很平淡,那么为什么乌干达和哥伦比亚很腐败,但其外交官居然一次违章都没有呢?
  
  经济学家进一步发现,如果一个国家的国民对美国越有好感,这个国家的外交官就越不愿意在纽约违章停车。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国家的国民普遍憎恨美国,其外交官就会肆无忌惮地违章停车。
  
  这个研究结果非常有意义,它说明官员腐败的一部分心理因素是对国家,对其政府高层失去了认同感。比如说非洲的一些国家根本就是1880年代欧洲 “Scramble for Africa”行动中,不考虑民族,语言和历史胡乱拼凑划分出来的,可以想象必然非常腐败。从这个角度说,我国强调“教育反腐”是有道理的。
  
  本书后面三个故事主要讲非洲的暴力和各国战后重建的问题。种族屠杀,甚至“猎杀女巫”事件,表面上看都是民族和宗教问题,然而经济学家的计算表明,这些事情的背后实际上是经济利益的算计。在非洲,如果某年干旱,其下一年爆发内战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下一年猎杀女巫事件也会大大增加。因此援助非洲的关键所在,不是事后送钱,而是提供比如说只与天气情况挂钩的保险。
  
  这本书我的感受,是现在的社会科学的确已经全面数字化。观点根本不值钱,数据和实验才是真正有效的东西。实际上很多实验结果与一般人的事先观点可能恰恰相反。比如说肯尼亚农村是如此之穷,以至于学校连课本非常稀少,如果要援助,人们可能自然认为提供更多课本有助于促使学生提高学习成绩。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么?但随机测试表明这个政策是不行的:那些被随机选择获得课本的班级中,学生们的成绩并没有什么提高。事后分析原因可能是标准教科书的程度太高,是为精英孩子准备的,农村孩子理解不了。
  
  现在是数字左右社会科学的时代。…

丹布朗的新书

上周末我在一个超市看到了丹布朗新书的海报。不是此前人们传说的 The Solomon Key,而是 The Lost Symbol。其实 The Solomon Key 对 The Da Vinci Code 对仗很工整,不知道为什么改名了。我记得几年前亚马逊就开始收集读者电子邮件地址,说一但所罗门钥匙这本书一出来马上通知,我还注册了。甚至可能早在 2005年,就有人先写了一本介绍所罗门钥匙的书,来配合读者读丹布朗,也就是说搭一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但是注定畅销的书的顺风车。
  
  《达芬奇密码》对我是非常刺激的阅读体验。当初读的时候都是在晚上,读到后面书中“揭露”的“基督教真相”,甚至产生了脊背发凉的感觉,导致第二天一见人就谈这本书。其实从剧情和文笔角度,《密码》绝对算不上凤毛麟角,我认为可能还比不上作者的前一本书《天使与魔鬼》,但这本书的要点在于,第一,“告诉你一个真实的秘密”,关键词是“真实”;第二,这个秘密可能改变你对某个东西的看法,比如基督教。二者缺一不可。《国家宝藏》电影也号称是真实的秘密,但是由于这个秘密不能改变人的世界观,所以就落了俗套了。
  
  我在亚马逊预定了 The Lost Symbol,它将在九月15日凌晨自动出现在我的 kindle 上。我相信此书一定会起到同样的效果,必然大受读者,特别是广大阴谋论爱好者的喜爱。综合各种官方消息,此书主人公仍然是 Robert Langdon,故事仍然发生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这回是 12 小时。出版商拒绝透露任何剧情,但丹布朗本人对此书极其自信(写了这么多年能不自信么),表示”This novel has been a strange and wonderful journey”。
  
  其实剧情到不重要,我最关心的是此书要说的“真实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种种迹象表明,他有可能要重点说 Freemasonry 这个组织,因为故事情节可能发生在美国国内。以下来自纽约时报的某个博客:
  in an author’s FAQ on Mr. Brown’s Web site, he answers the question “What are you working on now?” by saying that the work in progress finds Langdon “embroiled in a mystery on U.S. soil. The new novel explores the hidden history of our nation’s capital.” And on another page on the Web site, he notes that “the next Robert Langdon novel” is “set deep within the oldest fraternity in history … the enigmatic brotherhood of the Masons.”
  
  因为《天使与魔鬼》提到过 Freemasonry,我对其曾经有一点了解。以下是一些可能的“事实”:
  
  - 《天使与魔鬼》中的秘密组织,Illuminati, 从欧洲流亡到美国之后全伙加入了 Freemasonry,并占据其上层位置;
  - 包括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内的很多政界要人是该组织成员;
  -建立“世界新秩序”,是该组织的宗旨。实际上1美元钞票上的那个大眼睛图形和文字,就是这个意思,而这个怪异设计正是罗斯福批准的;(美钞上都印着 IN GOD WE TRUST, 但金字塔图案的上方两个字的意思是 secular world,很有讽刺意味吧)
  - 该组织在各地都有分舵,其称为 church,据有的人说,其总部现在甚至可能在微软公司;
  - 如果你想加入这个组织(只要男的),你要去它的一个 church 提出申请,然后他们将会拒绝。然后你要再次申请,然后他们会再次拒绝。然后你要再次申请,然后他们可能会派个人跟你谈谈。
  - 有人认为该组织控制世界金融。这个显然与《货币战争》中的 Rothschild 家族有点冲突。
  
  - 从阴谋论角度,我深切怀疑亚马逊的 Jeff Bezos 是该组织成员,不然他为什么给公司起名叫 a mason?
  
  纽约时报最近有篇文章,说 Freemasonry 其实只是一个很无害很环保的普通组织。我猜事实可能也的确如此。但从丹布朗号称做了5年研究来说,此书一定会用大量“事实”来编织可能足以改变某些人的世界观的一个惊天秘密。不论如何,我很期待这本新书。…

时势造Outliers

Malcolm Gladwell 是个很会写书的,记者。我感觉他一共就写过三本书:The Tipping Point, Blink,和 Outliers。这三本书的共同特点是一本比一本流行,一出来就成为热门话题。

Outliers 这本书,我们小镇(一共才不到十万人口)的公共图书馆一次就买了8本,因为太热门,借阅一次只给一周时间(一般的书是三周),结果过了两个月仍然有二三十 人排着队等。这本书的书评是铺天盖地,甚至前几天亚马逊推 Kindle 2,也拿它做了背景拍照。

跟每一本记者写出来的书一样,这本书的观点并不新,不是什么科研突破和学术进展。记者强大就强大在,对于不经常看书不经常思考的老百姓来说,他们的观点都很新。这些话说完了,我下面要说的是,这本书很有价值。它最大的价值在于破除了普通人对于”成功人士”的迷信。

所谓”outliers”,就是统计样本中的偏离平均值太远的那些个体,也就是那些比一般人不是强一点半点,而是强得你都觉得他跟你不是一路人的那种人。

为什么他们那么牛?一种迷信思维是认为他们是 “The ONE”。我们可以在好莱坞电影中反复看到这种思维:他们可能被怪异蜘蛛咬过改变了DNA,更可能一出生就天赋禀异,或者是预言中的天命所归,总之他们成功是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

而 Outlier 这本书的观点是,成功人士其实都是普通人,是时势造英雄。我总结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 如果你想从事某种特别的工作,比如说想当冰球运动员,出生时机非常重要。加拿大冰球运动员,和其他很多运动员的生日都在一月,二月,三月。
因为加拿大选拔冰球运动员按1月1日出生年龄划线,所以1月份出生的孩子因为长得大而有小小的优势 - 这个小小的优势被马太效应逐级放大:他们因此获得更多的训练机会,比如进入优秀队伍,因此自身变得更好,因此进入更好的队。[现在这个效应已经被说俗了, 参看本人《天才训练指南》。]

就连一般人上学也讲究出生日期。九月份出生的孩子因为正好是学年开始,他们入学的时候在班上的年龄实际最大。因此他们学的更好,.更有自信,…, 马太效应放大之后,就是一直到大学他们都表现出众。统计表明有超过10%的分数优势!

- 通过考察 SUN 的 Bill Joy, 微软的盖茨,和披头士乐队,结论是成功来自一万小时的练习。这里作者对于练习本身并没有什么描写,他所关注的是练习的条件。Bill Joy 的机遇是在他17岁的时候,刚好赶上密西根大学有了一个计算机实验室,而他通过系统的 bug 获得了无尽的几时。盖茨的例子很类似。高中时候因为富有的同学母亲赞助获得上机时间,然后又在华盛顿大学获得机会。

有多少年轻人在那个时代能获得这样的上机条件?几乎没有。当时练大学计算机的教授很多也没有机会拥有无限的机时!

计算机的革命,创业的最佳时间是1975年。那个时候个人电脑的普及成为可能。而20岁的人最适合在这个时候干这个事,由此后推,计算机英雄最好出生在 1955年前后。事实上正是如此:盖茨1955,Bill Joy 1954,… 一时多少豪杰。[我进一步推演:一个人要想真正成为计算机专家,除了编程开始普及的时候渡过自己的青年时代之外,还有一个条件是当时电子游戏尚未普及!]

- 智商之于成功就好比是身高之于篮球。一定的身高之内,肯定是越高越好,但是过了一个线,再高甚至可能反而不好。

- 富裕家庭和中产家庭的孩子最大的优势是他们的 practical intelligence 强:从小学会跟权威怎么平等地对话,主动提问题,开玩笑,控制局面。这就是为什么奥本海默面临危机(八卦:此人念研究生的时候曾试图谋杀其导师)可以很好 的谈判解决。家庭出身就是这么重要。

- 这本书的一大发现是出生年份和日期决定人的命运,发现了人群论代现象。要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纽约律师,最好的路线是在1930年出生于一个纽约的犹太移民家 庭。这些犹太移民的第一代往往是裁缝等手工业者,第二代有自己的小生意,而第三代全是医生和律师。那个时候出生,你会赶上纽约公立学校的最佳时期,受到最 好的教育,然后正好赶上开创新的律师业务。

- 这本书的第二部分谈论环境和文化对一个人的影响。比如山地文化是 culture of honor,讲究有仇必报,韩国文化是绝对服从权威,中国南方的水稻文化则认为勤劳换来果实。

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这些文化本来是地理环境造成的,但是当这些文化的人群脱离了其地理环境,比如移民到美国之后过了多少代上百年,他们的后代仍然继承了这种文化传统。

在我听的这个 audio book 的最后,附送了一个对作者的访谈。他提到了自己是怎么成功的:他是一个加拿大人,其自身的成功来自于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的两个朋友的帮助。这两个朋友日后分别成为了纽约时报和哈佛大学的人物。

我听完这本书的感觉,就是人就好比是电磁场中的带电粒子。科研中我们经常对那些获得了极高能量的电子或者质子感兴趣,它们所占比例很少,堪称是带电粒子中的 outliers。

难道是这些电子自身很特别么?其实所有电子都是全同的。它们只不过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了电磁场中的恰当位置而已!

成功人士受环境左右,同时他们能量高也可以左右环境 - 就好比这些高速粒子也会对周围的电磁场产生影响一样… 一切都是物理学:)

最后,我认为如果一个人想研究怎么让“自己”成功,这本书意义不大。反倒是政府部门的人应该读读这本书,研究一下怎么创造一个可以让本国孩子拥有别国教授都没有“上机“条件的环境。所以这本书虽然没有更多的技术含量,却很”高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