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指望灵感,还是要靠汗水 ——“创造性思维”的三个迷信

(首发于《南方周末》,2016年3月4日)

现在还有谁敢不重视创造性思维呢?从总理讲话到小学生家长会,从官方媒体到微信朋友圈,今日中国就算还没到“全民创新”的高境界,至少也是“全民谈创新”。如果对别的时政话题还有争议甚至禁忌的话,面对创新我们则无比宽容:这可是一个高中生写个手机聊天应用都有可能卖几十亿美元的时代。

创新,宁有种乎?手机应用根本不能满足我们的想象力需求,中国有很多人想玩更大的。凭什么初中学历的“诺贝尔哥”郭英森就不能发现引力波?凭什么农民就不能在自家后院制造飞碟?凭什么退休工会干部就不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就算他们都失败了,我们难道不应该对这种创新精神加以鼓励吗?

如果你想办点实事,而不仅仅是想展示自己宽容姿态的话,你就不应该鼓励这种来自民间的高调创新。这不是创新,这是行为艺术。这不是生产知识,这是摆姿势。“创新”成了文化符号,人们根本不理解“创造性思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对其过度崇拜。

以我之见,人们对“创造性思维”的认识有三个谬误,甚至可以说是迷信:
1. 我们以为创新行为的最关键一步,是某个绝妙的想法 — 也就是灵感。
2. 我们以为灵感非常难得。
3. 我们以为越是离奇、越能打破禁忌、越大胆的想法,越值钱。

我想谈谈真正的创造性思维是什么样的。


尤里卡时刻

我曾经收到美国物理学会寄来的一张明信片,画面上是一个装满水的浴缸,而有一些水溅到了浴缸之外。明信片上写着:阿基米德洗澡的时候想出了怎么测量体积,你的尤里卡时刻在哪里?

据说阿基米德曾受命判断一个王冠的比重,可是他不知道怎么精确计算王冠的体积。阿基米德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去公共浴池洗澡,他一入浴缸,水正好溢出来 —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阿基米德福至心灵:王冠的体积就是王冠排出的水的体积!想到这里阿基米德大喊数声“Eureka!”

尤里卡,这个古希腊单词的意思是“我发现了”。从此凡是只能用神秘灵感来解释的重大发现就不只叫“发现”了,叫“尤里卡时刻”。

牛顿因为看到苹果落地而发现万有引力。魏格纳偶然看世界地图注意到南北美洲和欧亚大陆海岸线相似,提出板块漂移学说。门捷列夫梦见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 另一个说法是他梦见一张张的扑克牌被放进一个大表中 — 醒来制成元素周期表。尤里卡时刻,真是人类历史中最美好的瞬间啊。

这就是我们对“创造性思维”的传统认识。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神秘的思维。悲观的人认为创造性根本就不能用常理解释,它可能是上天对幸运者的恩赐,浴缸中的阿基米德得到了天使的亲吻,一般人想学也学不会。乐观的人则认为“创造性”和“用性创造”一样,原本是人人都有的天性,只是我们后天所学的尘世俗物把这个美好的天性给掩盖了。不管是悲观派还是乐观派,都认为辛苦工作都是细节,那一刹那的灵感才是关键。

然而事实是,伟大发现其实都是“慢慢地”得出的。

阿基米德的故事已经不可考,但牛顿看苹果落地则完全可以说是个世人一相情愿的传奇。真实历史是早在牛顿之前就有多人有过万有引力的设想,而与牛顿同时期,则至少有哈雷和胡克都提出引力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测牛顿的引力思想是“学”来的 — 他借鉴了前人的想法,使用了前人的数据。然后他又做了无数计算验证,才能提出那看似横空出世的引力理论。

在门捷列夫做了那个著名的梦并提出元素周期表之前,给元素分类已经是当时的一门显学,很多人都在进行各种尝试。英国化学家纽兰兹甚至已经发现用原子量大小进行排序具有明显的周期性,并把这种周期性称为“八音律”,这已经非常接近门捷列夫的周期表了。门捷列夫不可能不知道纽兰兹的工作,因为他为了研究周期表曾经深入调查过当时给元素分类的所有文献。

至于魏格纳看地图的故事?连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把这个想法当回事。后来有了更多证据,他才慢慢提出一个,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能被证明的,大陆漂移理论。

在Steven Johnson的Where Good Ideas Come From: The Natural History of Innovation(《好想法从哪里来?》)一书中,作者提出一个叫做“slow hunch(慢直觉)”的概念。Johnson 说,你考察那些伟大发现的真实过程,其实并不是来一个尤里卡时刻一蹴而就,而是一系列小想法慢慢连接起来积累的结果。你研究一个问题,一开始有个模糊的直觉,选择一个方向往下走。很多情况下一个好想法并不是一开始就好,它必须随着研究的深入能跟新想法连接起来,有新的事实支持,慢慢长大。

所谓“尤里卡时刻”,其实是慢直觉积累到一定程度导致突破的时刻。你必须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齐备了,才有可能发现这个关键的新连接。人们关注这个高潮,却没有注意这个高潮是怎么铺垫出来的。这有点像“渐悟”和“顿悟”,其实没有“渐悟”就没有“顿悟”。

如果你采访一个刚刚做出重大发现的科学家,他告诉你的很可能是其中最关键一步。事实上他为了这个发现做出过大量艰苦的努力,可是只有这令人兴奋的最后一步才值得一提。就算科学家不厌其烦地叙述了发现的全过程,记者们也会专注于最有戏剧性的一步。就算记者兢兢业业地描写了发现的全过程,读者们也会只记住尤里卡时刻。

灵感被高估了。


汗水重要还是灵感重要?

如果你对真正的科研工作感兴趣,我推荐一本讲科研方法的书,Becoming a Successful Scientist: Strategic Thinking for Scientific Discovery(《怎样成为成功的科学家:科学发现的战略思维》),作者是生物学家Craig Loehle。这本书名气不大,但是充满了第一线科学家的真知灼见。Craig提出的一个关键策略,就是别指望灵感,指望汗水。

爱迪生有句话说“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有人对这句话的解读是那只占1%的灵感比占99%的汗水重要得多 — 然而事实却是,爱迪生真的是靠汗水搞科研。Loehle介绍,爱迪生大部分工作其实是试错和累积性的,他的秘诀在于使用简单的、步骤少的、并行的和可以反复修改的科研方案。

然后他在实验室泡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还有庞大的助手团队帮着干。

爱迪生发明电灯,并不是从梦境、音乐或者某个美女身上找到的灵感,他只不过花功夫测试了几千种材料而已。

爱迪生这样搞科研,发现电磁感应的物理学家法拉第也是这样搞科研。法拉第每周能做好几十个实验,其中大部分想法都被证明是错的 — 但这没关系 — 你架不住他做得多!

“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今天的科研工作不能指望才子佳人的浪漫情怀。Loehle说,在科研中依赖一两个关键的“创造性思维”,是错误的策略,会大大降低效率。正确的办法是多做试验,而且最好同时干好几个项目。跟过去相比,今天的物理实验费时费力,但很多物理学家仍然是这样工作。所有生物学家都是这样工作。科研,在很大程度上是个劳动密集型行业!

我在自己的工作中对这个策略深有体会。如果你仔细想想,读论文、综述理论、听报告、跟人讨论、写论文……这些日常工作都不是搞科研,只有“想法-验证”这个动作才是搞科研。这个动作做得越多越快,工作效率才能越高。我的工作是用计算机模拟物理过程,用不着整天待在实验室做实验,但我们这也是一种实验。我最喜欢的就是有个什么想法能快速得到实验结果。我最怕的是提交一个计算任务,等好几天才能出结果 — 在这个等待期间内工作实际上完全没有进展。

灵感并不值钱。不管是科学家,艺术家还是创业的企业家,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各种想法,也许一百个想法里面只有一个想法最后能被证明是有用的。所以对创新者来说成功的反义词不是失败,而是平庸,是安全,是什么都不做。只要你愿意把想法一个个拿来尝试,失败就是你的日常生活,成功其实是失败的副产品。

然而历史将只会记住那些最后被证明是有用的想法。

只有最后成功的被记住了,这就形成了一种偏见。其实不但灵感是个偏见,天才也是个偏见。在科学史上几乎所有重大发现都是一代科学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往往一个理论或发明是同时有几个人提出,而历史却只记住了他们中一个幸运儿的名字。比如进化论,当时一个叫华莱士的植物学家,就几乎跟达尔文同时独立地提出了进化论的思想,只可惜华莱士身体不好动手慢。这就好比说现在世人只知道成吉思汗铁木真最能打仗,却很少有人知道在铁木真的时代,蒙古草原上尚有他的义父王汉,他的义兄札木合,都是特别能打的人物 — 铁木真的脱颖而出不能说完全没有偶然的因素。因为只有一个名字被记住,而其同时代的众多竞争者被忽略,使得公众进一步认为创新是一种只有极少数天才才有的稀缺能力。

天才和奇思妙想,被高估了。
汗水被低估了。
“普通”的想法,也被低估了。


小孩的创造性和专业的创造性

从“想法 – 验证”这个策略来看,创造性思维虽然不怕“离奇”,但也不应该以“离奇”为追求。因为越是离奇的想法,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

离奇的灵感有更大的戏剧性。公众常常只记住那些最后被证明有用,而且还有点离奇的想法。于是人们误以为一个想法如果不离奇就不配被称为“灵感”。人们以为要想创新,就必须刻意追求各种离奇的想法。再加上小孩经常喜欢问一些不怎么合逻辑的问题,公众据此进一步以为宝贵的灵感,来自我们宝贵的“天性” — 所以我们应该向孩子学习创新!

这就是为什么“创造性思维”现在已经被一些教育思想家给彻底庸俗化了。这些教育思想家把创造力归结于“能想”,能产生奇思妙想,只关注这个想法是不是够新颖,而不关注这个想法有没有道理。他们心目中的学术界存在着各种条条框框乃至“禁区”,他们以为职业选手都畏首畏尾不敢动作,只有天性未泯的孩子们才能趟出一条血路。

在这些人眼中,创造力被等同于想象力,又被进一步等同为 “what if?” 式天真烂漫的低水平想象力了。

低水平想象力非常容易测量。一个典型的办法是“砖头有什么用”测量法。在这个广泛流传的测验中,孩子们被要求在两分钟之内写下自己所能想到的砖头(或者曲别针,或者别的什么常见物品)的各种用途。如果你想了半天只写下砖头能用来砌墙、垫脚和砍人,你就会被判断为没有想象力。如果你进一步写下砖头可以用来写字,雕刻,作为古董收藏,甚至吃(!),你就会被判断为有想象力。我曾经听一位想象力大师说,砖头当然可以吃,因为你题目又没说砖头不能是巧克力做的。这位大师认为,对于真有想象力的人来说两分钟能写下多少种砖头的用途,完全取决于他写字的速度。

没错。如果你每次都写可以吃喝,可以当武器,可以当工具,可以当艺术品,你肯定每次都写不完。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对“曲别针有什么用”的答案想必会跟“砖头有什么用”的答案几乎相同。这就叫有想象力么?还是让我来贡献一个砖头的独特用途吧 — 砖头可以用来给这帮“砖家”当脑子。

真正的创造力不但要求新颖,更要求正确和有用。新颖有时候要求发散性的思维,而正确和有用则一定要求汇聚性的思维。从砖头测验中我们看到,所谓的发散性思维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是就好比平淡的日子使得每个宅男都崇拜上梁山落草的生活一样,循规蹈矩的教育使得每个教育专家都崇拜发散性思维。

但也仅仅是崇拜而已。基层教师更关注考试成绩,大学科研和企业研发的第一线则更关注能不能做出实质的工作。这样一来我们的局面就是“创造性思维”成了一个教育思想家和媒体整天呼吁,实际上却没有人真正去为之付诸实践的口号。

真正的职业选手是怎么创新的呢?

现代世界中大部分日常的创新,不管是科学家的研究,企业的科技进步,音乐戏剧的创作,都是在当前水平基础上的一个改进,是“量变”。比如说英特尔公司把计算机处理器架构从Haswell升级到Skylake,微软把操作系统从Windows 8升级到Windows 10,这些改进都不是开天辟地式的突破。可能一般人都觉得像第一次发明互联网这样的“质变”创新更了不起,但事实是量变创新要求投入的资金和高端人才的人力都比质变创新要多得多。质变创新往往是少数几个人冒险的结果,一般反而花不了多少人力物力。

所以对现代人来说,创新其实是个普通工作,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各种新产品,新技术,甚至科学上的新学说,都是暂时的。今天这个东西出来大家都说牛,可能过不了两年就会有一个更好的东西出来取代它。像这样的创新思想怎么可能是神赐的呢?神真要赐怎么也得赐个能用一百年的吧。一个合格的科研人员每天都要有新想法去验证。

即便是那些看似横空出世的“质变”创新,其实也是当时技术条件孕育的结果。生物进化学说有个新概念叫“adjacent possible(邻近的可能)”,现在经常被用来比喻创新。真正对创新有意义的新想法,其实都是在现有的各种已经被证明实用的好想法基础之上生长出来的,它必然与当前现实“邻近”,否则就不“可能”。爱因斯坦能提出相对论,是因为当时刚刚有人做了证明光速不变的实验,刚刚有人准备好了洛伦兹变换这个数学工具。如果爱因斯坦根本不看最新物理论文,一个人坐在专利局办公室里瞎琢磨,他怎么可能搞出相对论来呢?

所以有价值的创造性思维,必须是“生之有根,长之靠谱” — 它必须是现状的一个邻近的可能,它必须被付诸验证。

在计算机编程领域,因为有很好的工具和教学手段,技术门槛比较低,高中生创业并不荒唐。但是高端科技研发的门槛要高得多。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没有机会接触到第一线研究结果,不了解当前技术水平的“民间科学家”,又怎么能发现“邻近的可能”?他根本就产生不了靠谱的想法,更不用说对这些想法进行验证了。

鼓励创新的正确做法是鼓励入门,鼓励尝试,鼓励失败,而不是鼓励天马行空的妄想。

至于说今天拿几个高大上的科学名词组合一番,幻想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新东西”,等若干年后万一别人真做出来了就说“哈,这其实是我发明的” — 我觉得这不是有荣誉感的人会做的事儿。…

特朗普是极右狂人?其实共和党候选人里,他最温和

(首发于澎湃新闻,2016年3月3日)

中国企业家李世默,曾经一个TED演讲中对比了中美两国领导人产生标准的不同。他说奥巴马连州长都没当过,很年轻就当上了总统;而中国的最高领导人都是从县、市、省,一步一步的走上来,履历完整。据此,李世默认为中国的办法更好,奥巴马显然不如中国领导人有执政经验。

但是美国总统未必需要多少执政经验。


1. 经验和圈外人

很少有美国总统是一步步在政界慢慢爬上来的,他们的来源五花八门。有人考察[1]美国历任声望最高的前十名总统中,只有肯尼迪从政经验深厚,既当过众议员也当过参议员。但即便肯尼迪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客,他曾经是战斗英雄,还出过一本得了普利策奖的书。那些青史留名的美国总统,有人之前的职业是军人,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演员,有的是大学校长。美国唯一一个履历非常完整,按部就班地在官场混了很多年才当上总统的人,是林肯死后上位的安德鲁·约翰逊。而约翰逊因为缺乏灵活性,不能应对新局面,被认为是美国最差的总统之一。

就连总统当选的平均年龄,都比国会议员第一次当选的平均年龄还要低。

人民选总统选的不是执政经验,而是政策理念。具体的事可以交给手下去办,总统的任务是领导国家改革创新。中国历史上曾经有官和吏的区别,官员一定要通过科举才能上来,可以左右国家走向;而吏就是混资历,职位再高也只是个办事员,对政治斗争只有保持中立的份儿。美国也有点类似的意思,竞选上来的人,才有真正的权力。

一旦当选总统,你马上就获得了组阁权可以任命官员,而且军队必须立即服从你的命令。总统也得经常跟国会斗争,但是就指挥各级办事员来说,你不需要通过派系的关系换取政令畅通,尤其不需要用个人恩义换取军队的忠心。所以选举官的任务是革新,并不是混资历。一个在体制内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未必有多少革新意志。来自体制外的新鲜血液,反而能给体制带来新气象。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有很好的法治保障,所有人认同人民的授权。

但即便在美国,刚刚在超级星期二取得大幅领先地位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也还是显得太另类了。特朗普没有任何从政经验,一直是个商人,而且是个有很强娱乐色彩的商人,尤其好为惊人之语。

特朗普曾经把一个参议员的私人电话号码直接公布给选民,公然暴露别人隐私。特朗普曾经公开质疑奥巴马不是在美国出生的,逼得奥巴马把自己的出生证明找出来,而且他说他现在仍然不能完全相信奥巴马是在美国出生的。特朗普的竞选纲领之一是沿着美国和墨西哥边境建一个一千英里的墙,来阻止非法移民入境 — 他还一再强调,这个墙要由墨西哥政府出资建造。当墨西哥前总统声明不会出资建造的时候,特朗普的第一反应是,因为你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墙现在要增高10英尺。特朗普说墨西哥政府正在把强奸犯送到美国来。特朗普还说要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特朗普还跟3K党关系暧昧。

难怪有知识界的人士看不过去,有的人说特朗普就是美国的希特勒,有的人说特朗普就是贝鲁斯特尼,反正他不是要搞独裁统治就是要搞寡头政治。最近还有一个报道,前中央情报局局长跟记者说,如果特朗普当选总统的话,军方可能会抗命!

这么一个思想荒唐,言论怪异的疑似种族主义者,为什么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难道美国人民疯了吗?


2. 主张

所以我就仔细研读了特朗普宣布参选后写的一本阐述自己政治理念的书,Crippled America: How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其实也谈不上是研读,读这本书根本不用费力,如果有中国读者想要学英语的话,我建议拿特朗普这本书入门。因为这本书的英语水平大概相当于美国小学四年级。

据有人根据用词评测[2],华盛顿在1796年的告别演说,达到了研究生水平,高达17.9级,此后美国总统的演说水平江河日下,到奥巴马只有8年级。

这其实不是说美国总统的水平退步了,只能说明美国有越来越多的民众参与政治。我最近学了点职业英文写作,听说绝大多数美国人,包括受过很高教育的人,都希望阅读文章的用词水平在10年级以下。你要用很多高格调词汇,老百姓根本不看。特朗普本人出过好几本商业书籍,还写过小说,他显然有能力写更高水平的文字,现在为竞选采取了最亲民的写法,而且历史性地达到了四年级。

我甚至根本没“读”,直接听的有声书。前言是特朗普自己念的,后面正文则是一个演员读。特朗普自己读的部分,语气特别快,像吵架一样,声调很高,的确使我想起了希特勒。

特朗普很愤怒。国内政客整天谈论没意义的东西无所作为,国会连预算都批准不了,中产阶级的收入在缩水,很多人失业,奥巴马医保计划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多得多。美国在中东军事被动,存在感还不如俄罗斯,伊朗核问题的谈判则只是不停地让步……特朗普认为美国停滞不前,已经不伟大了,所以他要出来竞选,让美国重回伟大。

如果是一个学者写书谈国家大事,肯定会提出一个系统性的理论,讲明白因果关系,有历史考证,有大量数据,广泛引用别人研究结果作为支持……但是特朗普为了保证四年级水平没搞这些。特朗普对每个议题都是以自我推广开始,以自我吹捧结束。“我主张……”、“我当初……”、“如果是我来办……”,没有细致的可行性论证,直接走心。

特朗普主张什么呢?

他的确说了要建这么一个边境墙,而且由墨西哥政府来为这个墙付钱。可是如果你看这本书的话,他说的并不特别荒唐。美国每年对墨西哥有很大的贸易逆差,造墙的费用只是其九牛一毛。特朗普说他完全可以通过贸易谈判,或者通过其他经济手段,来迫使墨西哥做出经济让步,实际上相当于支付这个墙的钱。

特朗普建墙并不恨墨西哥人,他说的是非法移民的存在对合法移民是不公平的。有很多非法移民是暴力犯罪分子,而墨西哥政府尽管主观上可能没有这个意思,但事实上乐于看到这些坏人离开墨西哥进入美国。而根据最新的民意测验,那些已经在美国的墨西哥移民反而支持特朗普的政策,因为他们也不希望有更多的非法移民来抢自己的工作。

在对外政策方面,特朗普有一个论点是,美国在德国、韩国、中东驻军,帮助沙特维护政权,花的都是美国自己纳税人的钱,这是在当冤大头。其实二战以来都是如此,但特朗普认为这个事不应该这么办。

有人认为特朗普是个战争狂人,一旦当选就会发动战争。但特朗普其实只对ISIS要打,他对伊朗的政策只是要在谈判中更加强硬。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对朝鲜问题的看法是,应该跟中国谈,由中国出面解决朝鲜问题 — 也就是在特朗普心目中,朝鲜是中国的后院,不是美国的后院。特朗普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中国发生全面对抗,事实上他自己的公司跟中国有很大的生意。他只是说要跟中国进行贸易谈判,要求更好的贸易条件。作为一个商人,特朗普认为这种谈判是他擅长的。

教育方面,特朗普说美国学校在政治正确的名义下,过分鼓励学生的自尊心,但实际上学生在学校里不能面对真正的竞争,无法分出强弱,到社会上就没有能力和人竞争。特朗普非常反感教师工会,因为工会使得老师的工资是由其的工作年头来定,不是根据这个老师的能力来定。美国是在每个学生身上平均投入最高的国家,但是美国的教育水平只排在全球的第26位。不过他要取消全国统一的教学大纲(common cores)乃至干脆取消教育部,我的确不太理解。

在能源方面,特朗普也说了很多大实话,他说风能和太阳能肯定不能解决问题,对政治正确的绿色能源不屑一顾。石油和天然气才是主力。特朗普说,为什么让石油输出国组织来给石油定价,它定什么价美国就出什么价?他这种强硬的态度很符合老百姓期望。

所有共和党候选人都要取消奥巴马医保,但是只有特朗普的方案敢于对私人保险公司动手。特朗普说,现在的私人保险公司之间不是充分竞争的,各保险公司有自己的地盘,这个州只跟这个保险公司打交道,导致了很多垄断和低效率。他要把州与州之间的边际线去掉,让保险公司充分竞争。

我考察特朗普的这些政治主张,包括他接受记者采访和电视辩论中的表述,其实他在共和党里不但不算极端,而且还是最温和的。

wpresidential-candidates.insidegov.com 网站列举了所有获选人的政治立场,特朗普是整个共和党里最靠“左”的。从堕胎和同性恋到医保和移民,特朗普都相当务实,他甚至承认自己曾经考虑过由政府出面提供全民医保的方案,一点都不像共和党人。

所有共和党候选人都要减税,特朗普仅仅是减税和简化报税程序,而目前排第二的克鲁兹,则要干脆废掉国税局!

特朗普是两党中唯一一个宣布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争端中持中立立场的候选人,其他人都恨不得直接说自己就是以色列人。连《外交政策》杂志都说[3],在犹太游说势力强大的美国政界,政客敢有这样的立场简直与自杀无异。

即便是争议最大的非法移民问题,特朗普是要把所有的非法移民送出美国,然后还允许这些非法移民之中的“好人”再办手续回到美国。而克鲁兹的观点则是要把非法移民直接送出美国,禁止他们回来!

到底谁的政策更像希特勒?

至于前中央情报局局长说的抗命的话,如果仔细读那篇访谈,起因是特朗普曾经说过一段话:中东那些恐怖分子不怕死,但是他们至少还是挂念自己的家人的,所以要想对付这些恐怖分子,不能光是打他们,还应该对付他们的家人。而这个前中央情报局局长是说,美国法律禁止军人对平民进行屠杀,所以如果总统下令屠杀平民,那么军人不但是有权抗命,而且根据法律规定必须抗命。他这么说是表明美军的正义形象,并不是说不喜欢商人当总统,特朗普上台,就不听他的指挥,这是两码事。

类似这种断章取义还算好的,有的记者直接逗特朗普玩。特朗普在书中说,有些记者采访他爱玩“gotcha”的游戏 — 抓住你一个小错来攻击你:记者问特朗普,你知不知道中东最大的三个恐怖分子头子的名字?你不知道吧?他们是xxx,xxx和xxx,而且发音还特别标准。特朗普说你跟我整这个没有意义。我不可能去了解这些细节,我当上总统之后,会选那些最好的专家来做这些事,他们了解这些细节。总统该干的是把握大局!

记者是想取笑商人特朗普对政治不专业。但怎样才算专业?


3. 专业政治不正确

如果你总说些惊人的话,一方面容易赢得更多选民,另一方面也会导致更多人误解你。但特朗普这么做也是一种策略。只有这么说话,才能反映出他和传统政客不一样。

美国政界非常讲政治正确。政治正确最关键的一点是“零伤害原则”,宁可不办事或者把事办砸,也不能伤害弱势群体。一个例子是曾经有选民问希拉里爱吃什么。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可纠结的?但是希拉里心想如果我爱说吃素食的话,可能会得罪那些爱吃肉的人,如果说爱吃肉,又会得罪那些素食主义者。所以她想了半天,回答说,我不吃任何活的东西!说废话真是政客的基本功啊。

政客为什么这么怕说错话?因为他们不敢得罪任何人。归根结底,因为美国政客没有自己真正的实力。

哪怕有很多年的行政经验,也很少有政客有打赢过世界大战这种特别了不起的功绩。大部分候选人也就是当过议员或者州长,他们只不过是民意的传声筒,没有功劳可以标榜,更没有嫡系势力。他们只能靠说,他们的个人形象就是第一生产力。

小布什在第一个任期打了反恐战争,充满争议但仍收获很高民望。所以他第二个任期刚开始的时候敢说,我积累了很多政治资本,现在我准备花这些政治资本。而像希拉里、克鲁兹、卢比奥这样的政客有什么政治资本?他们做成过什么事?

奥巴马最会说,谁都不得罪还能人人都高兴。但是在政治正确的压力下,奥巴马说过什么实质的东西吗?他当总统之前写过一本书叫The Audacity of Hope,他在第一个任期的口号是Change,他的第二个任期口号是Hope,可是他到底带来了什么change和hope,他又有什么audacity?这样的政客,老百姓早就厌倦了。

这场大选不是特朗普对体制内,而是特朗普对傀儡。

傀儡政客,是李斯所谓厕所里的老鼠,战战兢兢动辄得咎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可凭借的东西。

而特朗普,却是粮仓里的老鼠。

特朗普有资历。他至少曾经把企业做大做强,还养活了上万员工,可谓干成了真正的事业。所以特朗普敢说,等我进入华盛顿后,我就要把那些无能的政客都解雇,甚至对国会也不尊敬。特朗普在辩论中就指出卢比奥和克鲁兹这两人是办不成任何事的 — 就像在美国和墨西哥边境修建这个墙,我本身就是搞房地产的,我知道怎么用最少的花费、最有效率地把这个墙修起来。如果让卢比奥和克鲁兹这两人去修的话,这个墙会贵的多,而且还修不成。

特朗普在书中表达了为美国做事的决心。他说美国的基础设施远远落后于中国,所以他要搞罗斯福新政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基础设施建设,并以此拉动经济。特朗普说我的长处是有建设经验,我善于做生意,我知道怎么跟工会谈判,我知道怎么跟律师打交道,我知道怎么把事情高效率、省钱地办成。

如果你是美国选民会选谁呢?选政策更极端,竞选手段说谎成性的克鲁兹,还是深受共和党建制派喜爱,油头粉面的卢比奥?超级星期二前最后一次电视辩论,这两人联合攻击特朗普,我看就好像小孩跟大人抬杠一样。两人质疑特朗普三十年前曾经雇佣过非法移民,可是哪个选民会在乎三十年前的事?而特朗普回答的很好:我三十年的确雇佣了波兰裔的非法移民,因为那个时候合法的美国人不屑于干那个工作,可是现在连合法的美国人都找不到工作了!克鲁兹还攻击特朗普曾经捐款给民主党,特朗普说我还给你捐过款呢!特朗普只不过爱说几句大话,而克鲁兹和卢比奥针对特朗普的有些竞选广告堪称下作。

这届美国大选的确有些新气象。我们经常批评美国是金钱选举,但特朗普恰恰是自己出钱。有人说特朗普是贝卢斯科尼,可是贝卢斯科尼是意大利最有钱的人,他掌握了意大利的经济命脉,他当选总统的确是权钱结合 — 而特朗普的家族生意对美国来说不值得一提。特朗普的富裕只是增加了他的底气而已,因为他不需要拿任何人的捐款,不用给人当傀儡。

民主党那边的桑德斯,竞选经费几乎都来自小额捐款,没有一个大公司支持他,因为他的主张是给大公司加税。他的平均每笔捐款只有27美元!也就是老百姓给他捐点钱,让他能够坐飞机到各个州去竞选而已。J·布什是金钱政治,希拉里是金钱政治,但至少在特朗普和桑德斯这两个人身上,这届美国的选举不是金钱政治。

另外一方面,这几个候选人,共和党的卢比奥和克鲁兹都是拉美移民的二代,桑德斯是波兰移民二代,本·卡森是个黑人,特朗普的母亲是苏格兰移民,这些人都不是“纯种”美国人。其中有两人没有任何从政经历,本·卡森以前是个外科医生,特朗普以前是个商人,他们仅仅是对国家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美国很快就几乎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天下,不是建制派的天下了。

小布什执政期间得罪了很多知识分子,我曾经读过一本书,Are We Rome?[4]把当时的美国和古罗马相提并论,认为美国快要从民主国家变成独裁帝制了。此刻的美国的确有点像古罗马:当政客都不行的时候,老百姓就会期待强人出现。但我觉得特朗普未必是凯撒大帝,他也未必会成为独裁者,美国土壤也不会允许有独裁者出现。特朗普是有能力、有魅力的人,有可能成为一个比较强的领导人,但这不是正好回归了常识吗?政治家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人吗?

八年前的共和党总统获选人约翰·麦卡恩,曾经以一个越战英雄的姿态去竞选。但是他这个英雄其实是因为在越战的时候被俘虏,被越南人关了五年后回来。在政治正确的语境下,凡是被俘虏过的人不但不能歧视,还必须得被称为英雄。

我觉得政治正确已经把“英雄”这个词给贬值了,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少英雄。可能因为几乎所有共和党大佬都不喜欢特朗普,特朗普也不喜欢这些大佬。特朗普公开说麦卡恩不是英雄:

“他是英雄只不过因为他被俘虏过,我喜欢没被俘虏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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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份统计见于Smartcuts: How Hackers, Innovators, and Icons Accelerate Success 一书,作者Shane Snow。
[2] http://www.jiemian.com/article/414575.html
[3] http://foreignpolicy.com/2016/03/01/the-world-according-to-trump-super-tuesdays-big-winner/
[4] 作者Cullen Murphy。…

超强记忆力是个邪道功夫

(首发于《罗辑思维》公众号,2016年2月29日)

圆周率 π = 3.1415926535……我只能背到小数点后第十位,而很多小孩都能背到几十甚至上百位。人们用圆周率来锻炼自己的记忆力,有些家长甚至认为圆周率就好像唐诗一样是必背的。我的圆周率背诵成绩拿不出手,但我对此并不感到惭愧。

世界上有很多功夫可以把“简单”积累成“复杂”。比如你研究过很多数学问题,这些问题就有可能在你脑子中发生化学反应,让你思考数学的方式跟解过的每一道题都不完全一样,举一反三甚至上一个档次,也叫“从量变到质变”。但是记忆力功夫没有这样的效果,量变永远是量变。你背诵了很多位圆周率……也就仅仅是背诵了很多位圆周率而已。

思想的质变不容易观测,而记忆的量变很适合表演。人们一提“最强大脑”,首先想到的就是记忆力。但是关于记忆力,我们得知道三点。

第一,正常人要是愿意练,也可以练成这么神奇的记忆力。

第二,再强的记忆力,也不能 — 请允许我引用一句王朔发明的话 — “把胳肢窝变成海参”。

第三,特别强的记忆力,反而有害。


1. 高人

2005年11月,中国西北农林科技大学24岁的研究生吕超,在数台摄像机和众人的见证下,用24小时零4分钟,把圆周率背诵到了小数点后67890位,而且中间没有犯过错误。这是当时新的世界纪录。吕超,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把67890个完全没有规律的数字,按照顺序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了。

不过吕超的纪录并没有保持多久,紧接着2006年10月,一个60岁的日本人,心理健康顾问原口秋良,突破到了10万位。这种一破纪录就提高好几万位的局面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人类的记忆力极限还很远,如果吕超愿意,也许他可以在几年之后突破到20万位[1]。

他们是怎么背的呢?

记忆数字的一个民间办法是所谓“谐音记忆法”。我国长期流传的一个背诵圆周率的方法就是把3.14159给谐音成“山巅一寺一壶酒”这种半通不通的顺口溜,就好像某些人喜欢把“918”想象成“就要发”一样。这种方法记忆电话号码和车牌号肯定好使,也许有人能用这个办法把圆周率背诵到100位,但是一万位?不可能。谐音出来的东西本身并不通顺流畅,背诵谐音诗未必比直接背诵数字容易。

专业选手的技术,是“形象化”。我先说一个最基本的例子。假设有人用稍慢一点的语速念出如下一份有十个东西的列表,你能不能听一遍就把它记住,并且在五分钟之后还能按照原有顺序回忆出来?
1. 汽车
2. 苹果
3. 房子
4. 水杯
5. 铅笔
6. 乞丐
7. 电脑
8. 气球
9. 炉子
10. 窗帘
对没经过训练的人来说这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我曾经亲测过,只要经过简单的训练,你就能学会记忆所有这样的列表!

首先你要把1-10这是个数字给形象化,让它们在你心中有一个固定的形象。比如你可以采用这个形象系统:
1. 油条 (长得像)
2. 傻子 (民间口语)
3. 山 (谐音,以下类似)
4. 死亡
5. 我
6. 路
7. 妻子
8. 发财
9. 酒
10. 足球 (10号球员最重要)
你可以选择任何最符合自己直觉的系统,但是这个系统要永远不变,要死记硬背下来,形成长期记忆。以后每当你看到数字1,你脑子里反映出来的形象就是一根油条 — 这就是“1”的长相。

有了这个形象系统,再记忆任何清单就都简单得多了,要点是编故事。你要把数字的固有形象和清单的物品联系起来。上面那个清单,别人一边念,你一边在脑子里想象如下场景:
1. 一边吃油条一边开车,方向盘上全是油
2. 苹果电脑,傻子都会用
3. 山景房
4. 喝杯水中毒而死
5. 我用铅笔写字
6. ……
这些场景不追求合理,而且是越不同寻常、画面越刺激、越能带来情感波动越好。比如“7 – 电脑”,与其想象“妻子用电脑”,不如想象“怎么才能说服妻子同意我买个高级电脑”。“5 – 铅笔”也可以想象成“我用铅笔当武器”……最好是“我被铅笔刺中”。

从计算机角度讲形象画面显然比抽象数字占用多得多的内存,但人脑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善于形象画面的设备。这个方法的疗效立竿见影。哪怕再过半小时,有人问你“二是什么?”你马上就能回答:“苹果”。

这个方法当然不是我发明的,它来自古罗马和古希腊人就知道的“轨迹记忆法(Method of Loci)”。其现在这个形式也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最早可能见于John Sambrook的一本书。[2]

吕超记忆圆周率的方法,以及任何专业记忆大师记数字和字母组合的方法,本质上都是把抽象的东西形象化。比如对吕超来说,23就是乔丹,因为乔丹的号码是23号;14则是玫瑰花,因为情人节是2月14日。这样一来2314这一串数字在吕超看来就是乔丹拿着玫瑰花这么一个视觉图像。图像再连接成为一个故事片,最终吕超记忆的其实是一个长篇连续剧。长篇连续剧当然比圆周率好背,但我们大多数人连真的长篇连续剧也记不住,这就是训练的作用了。据说吕超是每天练习五个小时,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背诵圆周率[3]。

所有专业记忆力比赛,本质上比的都是想象力。参赛的记忆力大师大多都是普通人,他们只不过愿意艰苦地训练而已。而且他们除了记忆力这一个特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了不起之处。

……除了极少数真正的天才。


2. 奇人

现在活着的,有超强记忆力的人中最牛的一个,可能是英国人Daniel Tammet[4]。他曾经在2004年把圆周率背到22514位而打破欧洲纪录,但背圆周率只是他的能力之一。Tammet 擅长学习语言,不完全统计是至少会十种语言。曾经有人挑战他能不能在一个星期内学会冰岛语,结果Tammet七天之后就上电视直接用冰岛语做节目了。他的冰岛语老师说他“不是人类”。Tammet 写了两本书,自己还有个网站,是个学者型记忆大师。

Tammet 把数字通感发挥到了极致。在他的脑中,从1到10000的每一个数字都有自己的形状,颜色,材质和感觉。在需要记忆长串数字的时候,他的大脑可以完全自发地把这些数字的形象连接起来形成有意义的图像和故事。

Tammet有这样的能力,可能因为他是一个病人。他被诊断为既是“学者综合症(Savant syndrome)”患者,又是“阿斯伯格综合症(Asperger syndrome)”患者。这两个天生的综合症都与自闭症有关。很多自闭症患者都有语言和智力障碍,而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则反而在视觉和背诵方面表现出色,学者综合症患者则还擅长音乐和算数。现在基本上一说某某是天才,就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人们怀疑的对象包括牛顿、爱因斯坦、约翰·纳什、破解了彭加莱猜想的数学天才Perelman,等等。

所以有句话说想要成为学术大师,最好有点轻微的自闭症。

轻微的自闭症值得拥有吗?我们先说一种比这更牛的天生超强记忆力 — 那是真有病。


3. 病人

美国人 Kim Peek 不是自闭症患者,他的病比自闭症严重得多。他的头很大。他的大脑中没有胼胝体 — 连接两侧脑两侧半球的最重要联合纤维。他的小脑也损坏了,这使得他直到四岁才学会走路。他的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发怒。

Peek 可以同时阅读两个书页,左右眼各自读一页,这很可能与他没有胼胝体有关。只读一遍,他就能够完美的记住所读的内容。而且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曾经在一个图书馆里向测试者背诵其中任何一本书,据说他记住的书超过12000本。Peek的故事被拍成了电影,这就是《雨人》。

鉴于《最强大脑》节目办了这么多年也没发现一位真正的“中国雨人”,也许中国还没有这样的病人。不过我们不用感到特别可惜,因为这种天生的离奇记忆力并非是好事。Peek的智商只有87分,缺乏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雨人们虽然能过目不忘,但却不能理解自己所背诵内容的意思。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细节之中,而看不到大的局面。

Peek曾经靠超强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担任过一个小公司的会计职位。但是干了十年后,他被一台计算机和两个真正的会计取代了。

我敢说,不管是记忆力的高人、奇人还是病人,都没什么大用。


4. 知识的高低贵贱

我听到关于“最强大脑”最奇特的说法,是说选拔这样一批善于记忆和速算的人,是在为国家储备战略人才 — 虽然他们的工作都已经被计算机取代了,但是万一战争来了全国停电呢?

据我所知,历史上还没有电的时候,国家并不是依靠一批“最强大脑”来解决计算和记忆问题……我们用算盘和书本。哪怕是古代,没有计算机、没有搜索引擎,我们真正依赖的人才也是那些心智健全的人。

是,在书本匮乏昂贵的时代,背诵是个基本功夫。你出口成诵,别人肃然起敬。而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能随时记录和查找任何东西,还有人投入时间和金钱提升记忆力,这就非常荒唐了。

有很多真正厉害的大脑自带强记忆功能,比如冯·诺依曼读书似乎就是过目不忘,而且还会七种语言;张益唐从来不需要手记电话号码,都是一遍就记住。但记忆力只是这些牛人大脑的副作用,绝非安身立命之本。钱钟书在《谈艺录》和《管锥编》中炫耀自己扫描般的记忆力,结果现在有人说他是“绝食艺人”[5]。

一般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给人看一个照片,过一段时间再回忆这个照片,他大概只能回忆几个物体的概念,而不是特别的细节。想要让人记住细节,这个细节必须很不一般才行。

如此不精确的记忆为什么还让我们生存下来了?因为这种不完美的记忆力恰恰是一个进化优势!忽略细节,才能抓住要点。女朋友的品貌很重要,她爷爷是否吸烟则不重要。去银行存钱数字正确很重要,为你服务的营业员穿了什么衣服则不重要。一本书的思想很重要,它的第38页第12行第6个字是什么则不重要。

所以真正实用的人才读书不能钻牛角尖,得像诸葛亮那样“观其大略”。爱因斯坦说 —
“我想知道上帝是如何设计这个世界的。对这个或那个现象、这个或那个元素的谱我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他的思想,其他的都只是细节问题。”
— 这可不太像自闭症患者。不成体系的知识没什么用处。把超强记忆力训练法用于背电话号码和火车时刻表毫无意义。真正的牛人把精力用于追求更高级的知识。

“贵人多忘事”,是因为“贵人”要想一些有更高优先级的事。π = 3.14 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近似!你的想象力应该用在真正的创造上,而不是给小数点后面很远的数字编故事。

人们曾经担心,用电脑分担记忆,可能会损害我们的记忆力。但是最近有个研究[6]发现,把需要记住的东西上传给电脑,正好可以解放我们的人脑!实验人员让受试者记两组词汇列表,先记住,然后测验。结果发现,如果记完第一组词汇后允许受试者把这些词汇储存到电脑,受试者就能在接下来记忆第二组词汇的时候表现更好 — 知道有电脑帮着储存,他们感觉自己的认知资源被解放了。

关键词是“解放”。把大脑从不重要的细节中解放出来,我们才能去想更重要的事。

事实上,超强记忆法不但对学习无益,而且可能有害。我们所学的知识往往有很强的结构性,知识点之间本来就有逻辑联系 — 正确的学习方法,是根据知识原本的逻辑和原理记忆。而正如我们前面介绍过的,超强记忆法追求的是用想象力另外建立一个联系!这是把已经搭好了的乐高积木先拆开再重新排列,不但多此一举,而且是破坏性的。超强记忆法用得越多,理解度可能就越差。所以练习超强记忆力不是做学问的正途,而是邪道。

有参加过记忆力训练的人表示自己因为记忆力提高,学业考试成绩也变好了 — 我说如果你把练习记忆力的功夫直接花在准备考试上,你的成绩会更好。

信息是有等级的。知识有高低贵贱之分。从理论上讲所有的信息都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会产生用处,但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你像保管钻石一样保管牙膏,你的钻石必然像牙膏一样容易丢失。谁敢保证上次去餐馆吃饭的收据一个月以后不会被用做自己不在杀人现场的证据?谁也不敢保证,但是我们就要敢扔这个收据。

最后让我用一个费曼的故事结束本文 — 这个故事,值得长期记住。

物理学家费曼念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出于玩票的心理跟生物系的人一起上过一门《细胞生理学》。这门课要求他读一篇涉及到猫的肌肉构造的论文,并且要在课堂上介绍这篇论文。费曼完全不知道论文中提到的各个肌肉位于猫身上的什么部位,自己事先找资料学习了一番。等到费曼作报告的时候,他先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猫, 然后在图上标记各部分肌肉的名称。生物系同学纷纷告诉费曼,这些名称他们早就知道了。

年轻气盛的费曼,立即当着全班同学说了一句话:
“你们都知道?难怪你们念了四年的生物,我却还是一下子便追上你们的程度了。”
费曼在自传[7]里说,这帮学生物的把大好时间都浪费在死记名词上,而这些东西只要15分钟就能查到。

——————-
[1] 我看到新闻说有个乌克兰医生把圆周率背到了3000万位,但我对此表示强烈怀疑。维基百科显示的纪录就是日本人的10万位。
[2] Sambrook有本书叫Sambrook’s Phonographic System Of Mnemonics, Summary Of Class Tuition,讲到这个记忆法,最早出版于1923年。但有人考证他1889年就已经发明了这个技术。
[3] 吕超事迹的相关报道见新华网报道:《中美科研人员研究发现:人类超强记忆能力并非天生》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9-12/21/content_12684125.htm 论文见胡谊 等Hu‚ Y.*‚ Ericsson‚ K. A.‚ Yang‚ D.‚ Lu Ch. (2009). Superior self-paced memorization of digits in spite of a normal digit span: The structure of a memorist´s skill.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Cognition‚ 35(6)‚ 1426-1442. doi: 10.1037/a0017395 一个花絮:这篇论文的合作者之一,Ericsson‚ K. A.‚ 正是“刻意练习”这一概念的提出者。
[4] Tammet 的事迹见What Does a Smart Brain Look Like? Scientific American Mind (November/December 2009), 20, 26-33 以及 Think Better: Tips from a Savant,Scientific American Mind (April/May/June 2009), 20, 60-63。
[5] 刘皓明:绝食艺人:作为反文化现象的钱锺书 http://www.ideobook.com/113/qian-zhongshu-as-hungerkunstler/
[6] Storm, B., & Stone, S. (2014). Saving-Enhanced Memory: The Benefits of Saving on the Learning and Remembering of New Informa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6 (2), 182-188。
[7] 出自《别闹了,费曼先生》。…

我的新书《智识分子:做个复杂的现代人》


2016年2月1日,电子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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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做个复杂的现代人(摘录)

这是一本关于现代世界的书。我想在这本书中讲些一个现代人应该有,而且只有现代人才可能有的“智识”— 智慧和见识。想要理解这个现代世界,乃至做些决策,就得有这种智识。

从社会变革的大尺度来看,本书要说的思想都相当新,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成语典故写进我们的文化基因。它们散落在各个学科的最新进展之中,常常不为外行所知。但是这些思想其实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就能被理解和掌握,它们已经在科学家、哲学家、工程师、企业家、创业者、大学师生以及各行各业中对现代世界保持敏感兴趣的人群中传播。

这些人已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而是“智识分子”。

我本是一个physicist,以科研为生,成就还没达到敢以中文“物理学家”自称的程度。按理说应该专注于物理研究,可我却读了好多非专业的书,写了好多跟物理学没关系的文章。我做这些不务正业的事并不是因为物理学家自由时间多,而实在是因为,这个风起云涌的现代世界,太有意思了 — 我甚至觉得如果你不去好好了解这个世界的最新思想,仅仅满足于当个特定专业的知识分子的话,简直就是白生在了现代一回。

而且你有可能面临掉队的危险。此时此刻的世界有三个重要趋势,对我们提出了智识上的挑战。

……

总而言之,狐狸眼中的世界是复杂的。世界任何时候都需要很多刺猬来提供观点和建议,但是刺猬在科学决策中的真正地位只不过是个吹鼓手和工具。狐狸,才是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真正宠爱的人。

怎样才能成为狐狸呢?

……

博雅之学,并不是告诉我们什么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是提供一些寓言故事、名人典故和思维套路。你掌握的套路越多,办事的时候可供选择的思路就越多。至于遇到什么事应该用哪个套路去解决,这没有任何程序性固定办法,是一种艺术,只能自己选择。

比如说,如果你把经济学理论模型当成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你什么事儿都不太可能干成。但是如果你把经济学理论当成仅供参考的寓言[1],你反而可能非常灵活地办成一些事情。

如果拿武侠小说打比方,那就是我们不能学那些只会本门武功 — 哪怕这个武功很厉害 — 而且还个性单一的配角。我们得学师从多位名家,招式复杂多变,性格也被女主角认为是捉摸不定的男主角。面对一个问题,你可以把它当成经济学问题,但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政治问题,甚至物理问题。我们就如同使用武功一样不断尝试各种招法,一招不成再来一招。理论不好使不能怨老师教错了,只能怪自己会的招太少。

简单打不过复杂。只有复杂的人才能打败复杂。

想要学会这样的本事,就得读书。

……

这不是一本学术著作,不是一本教材,也不是一本完备的行动指南。我既不可能在书中完整地介绍所有有用的知识,也不打算列举这些知识的目录。我还不能保证书中说的理论都是对的,理查德·费曼有句话说,(物理学)理论进展之快常常超过书籍出版的速度。

我能保证的是书中所有内容都是有趣的。“有趣”其实是个特别高级的标准,为了达到这一点我付出了艰苦的努力。这本书的任务是给读者带来启发。如果现代世界的智识是我们追求的月亮,这本书是指向月亮的手指。

本书的第一部分“世界观祛魅”,试图向读者介绍一个跟传统看法不太一样的世界。网上的青年经常说什么东西能“改变我的三观”,而学者们对此有个格调稍微高一点的说法,叫作“budge my priors” — 直译差不多是“使我心目中对世界的的基本假设稍微移动了一下”。 常识是我们的敌人。社会上人们对一些常见问题的主流看法,很可能是错的。我期待这部分的内容能让你对世界的基本假设稍微移动一下。

第二部分“流水线时代的英雄”,重点谈教育问题,尤其是中国教育。我认为当前人们讨论教育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 现代教育制度的本质不是什么培养有用人才,而是把人分类,让阶级分层。对这个问题你想得越明白,内心就会越难受。但是最后我会给一个光明结局,说说英雄是怎么突破教育和阶层的局限的。我还会提出一个基于大数据、自由意志、人工智能、信息论和供给派经济学的英雄定义。英雄的存在,可能是复杂世界的一大好处。

第三部分“智识分子的十八般武艺”,讲几个当前学界流行的观察世界的角度和解释世界的方法。这些方法有心理学的也有物理学的,有软的也有硬的,有大的也有小的,绝对不带门户之见。将来遇到一些一般人对付不了的问题,把这些武艺啪啪啪抖落出来,也许真能破解一二。

第四部分“未来,已经到来”展望未来,而且是迫在眉睫的未来。为了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人的创造性优势,我们需要新的工作策略,新的组织管理方式,和新的社会形态。这些策略、方式和形态,并不是什么科幻推理,而是早就已经发生了,甚至已经发生了好多年,只不过我们没有注意到。

科学家的职业病是希望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己第一个发现的,然而这本书涉及的所有严肃理论都是别人的研究 — 我自己的研究,磁约束受控核聚变等离子体模拟,还不够符合这本书“有趣”的标准。但是我能追求这个:书中有些思想,是我第一个告诉中国读者的!

—-
[1] 事实上,经济学家Ariel Rubinstein有本书就叫《经济学寓言》(Economic Fables),特别强调经济学理论的局限性,认为最好把这些理论当寓言用。


技术说明

1. 此书中大部分篇目已经在媒体和这个博客发表过,经过修改和补充。不过,有几篇重点长文,如《最简单经济学的五个智慧》、《说英雄,谁是英雄》等,则是专为此书而写,从未发表过。

2. 如果和《万万没想到:用理工科思维理解世界》两本一起,购买“学而时嘻之套装”,出版社还有礼品相赠:在京东送的是我的读书笔记摘选;在当当送的是一份有我推荐和点评的图书的月历

多谢各位支持!

万维钢…

2016新年荐书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6年1月10日)

去年新年的时候,我在路上看到前面车上有个车贴,上写“So many books, so little time”。对爱读书的人来说这真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好书太多根本没时间全读到。明知读不到,还是很想读,有时候看别人的书单就好像看别人家美女一样徒增认知负担。为此我们大概可以使用三个办法。一个是读那种能够对某一领域有全局视角的新书,一个是发现书与书之间的联系,对某个领域找几本相关的书集中阅读,使用这两个办法也许可以暂时减轻我们对这个领域其他的书的阅读兴趣。还有一个办法,当然是尽量读得快一点。

本着这样的精神,在过去一年读过的书中,我推荐以下这十本,排列顺序按翻页速度从快到慢。


1. Logicomix: An Epic Search for Truth – by Apostolos Doxiadis and Christos Papadimitriou


这是一本漫画书,严格地说叫“graphic novel”,用漫画的形式讲一个面向大人的长故事,而且经常是非虚构的。这本书用一个虚构的罗素演讲介绍了数理逻辑的发展史,从罗素一直讲到哥德尔。图灵出场了但是没讲到计算机。既然是漫画,当然这本书是按照英雄故事的讲法组织的,而且画工精致漂亮,值得摆在办公室书架上。令人赞赏的是此书有专业人士提供数理逻辑的技术支持,没有把那些理论给儿童化。本来从头到尾都是很好的阅读体验,只可惜书中英雄的最终结局都不太好,有的人自己的了精神病,有的人子孙得了精神病,令人不胜唏嘘!


2. The Book on Writing: The Ultimate Guide to Writing Well – by Paula LaRocque

这是一本很实在的写作指南,说的是英文的事儿,但对中文写作的道理是一样的。句子应该短一点儿还是长一点儿?用词应该选简单的还是高级的?开头应该有话直说还是先烘托一下气氛?中学语文老师的观点可能会与此书说的恰恰相反 — 这就是为什么一线作家的技艺不是跟语文老师学的。此书从读者接收信息的角度分析我们应该怎么写,追求提供好的阅读体验 — 我看这不但是作家的专业精神,而且是职业道德。


3. 可操作的民主:罗伯特议事规则下乡全纪录 – by 寇延丁 / 袁天鹏

所谓“罗伯特议事规则”并不是“具有罗伯特家族特色的”议事规则,而是但凡一群互相平等的人坐下来开会,想要决定个什么事情,就应该采用的科学议事规则。国外连学生会开个讨论决定几百元的预算的会都使用这套规则,但在国内还知之者甚少。按理说应该先去大学和政协之类的地方推广,但两位作者选择了下乡!他们像当年的红军一样,向最广大的人民介绍先进文化,而且几乎取得了成功。


4. Humans Are Underrated: What High Achievers Know That Brilliant Machines Never Will – by Geoff Colvin

此书作者曾经写过一本 Talent is Overrated,在格拉德威尔之前就介绍了“刻意练习”的相关研究,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个人应该怎么应对人工智能时代,是个热门话题,而作者的调研工作相当出色,说了好多我没听到过的事。他开出的药方是人要想保住工作,就得更“人性化” — 因为人更愿意跟人而不愿意跟机器打交道,所以哪怕机器比你做得好,顾客和老板可能还是宁可用你而不是用机器。书中一个亮点是未来社会可能更需要女性的协调管理能力。不过我最近读另一本书,女科学家 Sherry Turkle 写的 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与此书说的却恰恰相反,说她的研究表明现在人们越来越愿意跟机器而不是跟人打交道……可能连谈恋爱都是如此。那人的前途到底何在?


5. The Essential Hayek – by Donald J. Boudreaux

这是一本不到100页的小书,语言简单,举例通俗,还配有插图,基本上是写给大学新生看的,而且电子版免费。然而作者居然就有能耐把哈耶克的主要思想,包括这些思想的逻辑推理过程都给说清楚了。有志于做“公共知识分子”的人在张口闭口哈耶克之前,如果没时间读哈耶克原文,至少应该先读读此书:到底什么情况下的政府行为是“通往奴役之路”,哈耶克跟凯恩斯的争论谁胜谁负,市场到底是怎么个逻辑,别误读误用。哈耶克的理论不是情怀也不是理念,而是逻辑……不过逻辑不一定全对,本文后面还会提到。


6. Knowledge and Power: The Information Theory of Capitalism and How it is Revolutionizing our World – by George Gilder

我以前推荐过 James Livingston 的 Against Thrift 一书,这本跟那本的观点正好相反,说的是供给派经济学的论点。此书试图从信息论角度论证是企业家,而不是消费者在推动经济增长。到底需求派有理还是供给派有理?其实都有道理,而且都有新意!书中还介绍了香农的信息论和高通公司的历史,在我看来类比稍微有点牵强。不过作者的意图并不是论证一个道理,而是提出经济改革方案。George Gilder,是个名人,当年他写的公司趋势分析和股票评论曾经卖到每年几千万美元。另外,这本书的立场虽然认同自由市场,非常推崇里根的政策,但是也强调了政府的作用,而且直接对哈耶克提出了反对意见。


7. 福山的两本书 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Political Order and Political Decay


这两本书的评论已经极多,但我还想补充几句。我读书感觉,似乎每个当红“思想家”都要用自己的视角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整个人类史,像物理学家那样提出一个“统一理论”,才算拿得出手:《枪炮、病菌与钢铁》、《西方将主宰多久》、《科技想要什么》、《理性乐观派》都是如此,而福山这两本则是一个关于人类政治制度演变的“统一理论”。福山的文笔相当好,有些叙事像讲故事一样,说理论的时候对各家学说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完全没有阅读停滞感,真实令人倾慕。对比之下,哈佛和麻省理工教授写的Why Nations Fail一书就差了一个档次。如果每个人都先读完福山这两本书再上网辩论政治,网上会安静很多。另外,福山在谈到法治起源的时候,也反驳了哈耶克。


8. Ungifted: Intelligence Redefined – by Scott Kaufman

这本书的作者是个年轻人,文笔一般,也没什么个人观点,但是非常值得一读,因为它是个很好的研究成果总结!“智商”,是个非常容易引起争论的概念,很多人的认识还停留在“智商 = 智力年龄/生理年龄”的错误认识上,更多的人则认为智商根本没有意义,完全不能说明一个人的真实能力!那么智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天才儿童到底是什么情况?除了智商还有没有别的素质对个人成就有作用?这本书可以告诉你现在科学家的研究结果,澄清了很多误解。剧透一句:智商不但有意义,而且是可遗传的 — 根据“智商”的定义,有一半的人智商低于100,他们可能会不喜欢这个结论……不过这本书里也有他们可能喜欢的结论。


9. How Not to Be Wrong: The Power of Mathematical Thinking – by Jordan Ellenberg

这是一个数学家写的关于怎么从数学思维角度去思考一些社会问题 — 哪怕你仅仅使用不太难的数学知识,就已经能发现生活中很多专家和政客的愚蠢。相对于 John Allen Paulos 数年前几本类似题材的书,Ellenberg 这本文笔有点不够干净利落,但是胜在内容很新,其中甚至提到了张益唐在孪生素数猜想上的工作。一个有趣的例子是打篮球到底有没有“手热” — 也就是今晚某球员状态极好出手怎么投怎么中这种现象:一般科普读物都会拿这件事作为人类认知错误的代表例子,告诉你“手热”没有统计支持,纯属错觉;而这本书则引用最新的研究说,以前那些研究其实并不能证明“手热”不存在,因为……


10. The Beginning and the End: The Meaning of Life in a Cosmological Perspective – by Clément Vidal and Steven J. Dick

前面说过思想家都想从某个角度解释整个人类的历史,而这本书讲的是整个宇宙的历史。此书似乎是从作者的博士论文扩充而成,技术性强,综述和文献功夫扎实。他说的是,如果你认同现代物理学和生物学的世界观,你就应该采纳一个什么样的道德立场。这个立场不是根据个人性格选择的,而是从热力学第二定律和生物进化这些学说出发,有逻辑地推导出来的。作为一个哲学家,作者对科学,尤其是现代物理学非常了解,所以他描述的这个世界观相当靠谱。他不但不是让哲学指导科学,而是让科学指导哲学。

最后,拙作《智识分子:做个复杂的现代人》刚刚出版,内容也算比较新,翻页速度也算比较快,所以也算可以一读。

美国人说的圣贤之道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5年9月27日)

我最近听某个海外中文论坛上的人说[1],他14岁的儿子有个观察:周围所有种族都有人“go for greatness”,只有中国人不“go for greatness”。这句英文的意思大约相当于“追求崇高”,所以有人形象地把这个观察总结为“所见华人皆市侩。”

这孩子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中国人不是不追求崇高,而是因为历史上有过太过强调崇高的时代,涌现出太多假仁假义,甚至打着崇高的旗号办了坏事,以至于现代中国的主流文化愿意谈思想,愿意讲利益,而不愿谈崇高了。

事实上,今天的人不但不谈崇高,连一般意义上的品格修养也不谈了;不但中国人不谈,美国人也不爱谈。我们有时候会谈到“自控力”和“情商”,但那都是些个人奋斗的功夫,跟老派人物说的品格关系不大。

“追求崇高”的对立词并不是“追求卑鄙” — 没人追求卑鄙 — 而是“追求成功”。历史上可能有过很长很长的追求崇高的时代,而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追求成功的时代。

这个时代是怎么变过来的呢?现在“品格”还有用吗?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David Brooks,今年出了一本新书,《通往品格之路》(The Road to Character),讲了几个他心目中英雄人物的事迹。这些人物大都是美国人,但是他们跟我们通常印象中的美国人完全不同,简直都是中国古典意义上的圣贤。

Brooks说,每个人的天性其实都有两面,代表两种不同的追求。就好像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中把人的思维分为系统I和系统II一样,Brooks把这两种追求分为亚当I和亚当II。亚当I追求成功:担任什么职位,取得过什么成就,有过什么重大发现,这些能写进简历里的、事关财富和地位的项目。亚当II则追求崇高:道德,品格,服务,追问人生的意义 — 那些你的简历里没有,但是在你的葬礼上会进入你的悼词的项目。

可是据我所知,那些取得了非凡成就的名人的悼词里也都是说些职务和成就,跟简历差不多。似乎只有简历内容不值一提的普通人的悼词 — 如果普通人有悼词的话 — 才说些美德之类。

不管怎么算,亚当I追求的那些更像是真格的。亚当II追求的东西虽然也很好,但更像是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再联想到各种假仁假义,我们最想问的问题是,品格是一种用来标榜自己的广告吗?善行是一种行为艺术吗?道德是没事找事自我设限的枷锁吗?

亚当II的追求,对世界有实际影响吗?

品格跟思想一样,其实也是一种精英素质。


英雄故事

民权运动领导人伦道夫(A. Philip Randolph),大概是我所知道最有领袖范儿的黑人。伦道夫的长相非常好,但“帅”和“酷”这样肤浅的词汇根本不配用在他身上,在他的高贵气质面前今日的黑人明星们简直如同小混混一般。如果非得用一个词来概括他,我们只能用一个今天已经很少有人会提到的词:尊严。

伦道夫永远是这样的:站得直、坐得直,衣着整洁漂亮,跟最亲密的朋友说话也一本正经,总是用最纯正的发音把每个单词的每个音节都说清楚。女人们仰慕他,有的甚至会在他巡回演讲的路上发出明确的表示,他全不为所动。而且他对钱财也不感兴趣,一生朴素,认为任何个人奢华都会腐蚀道德。

当时有专栏作家认为伦道夫是本世纪美国最伟大的人。不管是不是,你都得承认一点:像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侮辱的。

如果不是沽名钓誉,人到底有没有必要活成这样?

也许想要做成当时的非常之事,就非得有伦道夫这样的非常之人。作为被压迫者的黑人并非是纯洁的铁板一块,人们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毛病,纯属乌合之众。怎么把不完美的人组织起来搞一场社会变革?如果你成功地把他们组织起来了,获得了权力,你又怎么能不被权力腐蚀?你的任何缺点都可能导致这个事业失败!

要把这样的事儿办成,首先得有一个所有人都愿意为之努力的共识。黑人领袖们找到的这个共识,是非暴力的街头运动。为了维护这个共识,领导人必须克制自己的情感,平衡自己的观点,正所谓皇帝做不得快意事。

伦道夫本来是个狂热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为了团结大多数人,他放弃了自己的理念。有这样的妥协精神,再加上完美的个人品质带来的声望,他才能确保民权运动能进行下去。这才有了马丁·路德·金等个人品质并非无懈可击的青年一代的成功。

这就是品格的力量。而在几十年前,人们就是这么重视品格。

小罗斯福时期的劳工部长,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成员,弗朗西丝·珀金斯(Frances Perkins),早年是个社会活动家。她对底层妇女的处境非常不满,以替女工维权为己任。但与今日中国活跃在网上的“公共知识分子”不同,铂金斯不是个爱说的人,她选择直接做。

当时社会上有很多假的职业介绍所,诱骗移民妇女去赌场工作,甚至卖淫。年轻的铂金斯没有坐等政府行动,她直接去这些职业介绍所申请职位,用这种冒险的方法曝光了111个犯罪团伙。

铂金斯曾经参加过一种社区服务,富有的女人们联合起来,给贫困妇女提供找工作、教育乃至带小孩的帮助。你可以想象参加这种服务的志愿者们肯定个个自我感觉良好,面对救助对象难免会有一种优越感,做完事难免会为自己是个好人而感到自豪。

而铂金斯参加的这个慈善组织,恰恰要求志愿者学会消除自己的优越感。你必须纯粹是认为这件事应该做,为了把这件事做好,才来做这件事,而不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什么情感需求。你必须学会科学地帮助别人,而不是根据自己的感情意气用事。你得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得知道你的工作不是扮演救世主。结果这社区服务反而也成了对志愿者的品格培养!

为了争取权益,铂金斯必须经常跟政客打交道。而她游说政客的方法也不是怨天尤人玩悲情。她非常务实,作风灵活,乐于妥协,想法设法把事情办成。因为意识到政客们至少都会尊敬母亲,33岁、未婚的铂金斯就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母亲!

一个只知道坚持原则的道学家有这个本事吗?如果铂金斯是在办事,今天的很多所谓慈善家只不过是在搞行为艺术。

而且铂金斯还从不居功。成为政府官员以后,铂金斯发表讲话非常不爱说“我”这个词,而总是尽量用“one”代替。作为“罗斯福新政背后的女人”,铂金斯从未出版自己的回忆录,反而写了一本关于罗斯福的书。

这种低调作风可能恰恰是先前美国政坛的风气,只是到近年才江河日下。艾森豪威尔内阁的23人中只有1人出了低调的回忆录;而里根内阁30人中有12人出版了回忆录,且几乎都是自夸的。老派人物老布什竞选总统时非常不习惯用“我”这个词,以至于竞选班子得求他用–你竞选怎么能不提自己呢?他说了“我”,结果第二天就收到妈妈的电话批评:乔治你又说自己了!

今天的人可能会认为当时的人的这些“隐忍”,其实只不过是推迟享乐 — 今天不享乐是为了明天享乐更多,今天不痛快是为了日后更痛快 — 但事实并非如此。

书中这些人物中,对我触动最大的,当属一位“不著名”的著名人物,乔治·卡特莱特·马歇尔。

像麦克阿瑟和巴顿这样的美军将领性格非常戏剧化,搞的世人还以为美国人性格就应该这样,其实马歇尔就跟他们完全不同。马歇尔非常反感戏剧性,崇尚冷静和逻辑,公私分明,甚至给人感觉不近人情……如果麦克阿瑟和巴顿是关张,马歇尔就是诸葛亮。

而马歇尔作为人臣的品格,可能还真未必就比不了诸葛亮。马歇尔在军中做事,有非凡的管理和组织才能,能游刃有余地调动和指挥千军万马。

一战中,他曾经因为成功安排60万人和90万吨物资装备的调动,解决了当时最复杂的后勤问题,而获得奇才之名。而与此同时,马歇尔做琐碎小事从不厌烦,特别注重细节,而且因为做的实在太好,甚至曾经被认为只适合做这些而影响过升迁!

二战中,马歇尔作为美国陆军参谋长,在国会和盟国中都取得信任。英国人知道马歇尔做事并非只为美国利益,而是为了整个战争的胜利;美国国会知道马歇尔跟他们说话都是实打实,不是玩政治。这种无可挑剔的行事作风和领导能力给马歇尔赢得了美名,BBC甚至把他称为圣人。

马歇尔本来有机会成为霸王行动的盟军最高总司令 — 就是包含诺曼底登陆的那个军事行动。这是盟军在整个二战中的最关键、最大规模的行动。指挥这次行动,是青史留名的最好机会,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拒绝这样的诱惑。马歇尔当时是众望所归:丘吉尔和斯大林都直接告诉马歇尔他会得到这个职务;罗斯福明白如果马歇尔开口要,他一定能得到这个职务;艾森豪威尔也认为马歇尔会得到这个职务。更重要的是,马歇尔本人很想得到这个职务。

但是罗斯福不想让马歇尔担任这个职务。他希望马歇尔留在华盛顿帮自己。不过罗斯福也不想让马歇尔这样的人因为错过这次机会而在五十年后被人遗忘。他找人去试探马歇尔的反应,马歇尔的表示是他绝不会让总统为难。

最后罗斯福干脆把马歇尔叫到办公室,亲口问他想不想要这个职务 — 如果马歇尔这时候说“yes”,罗斯福将别无选择。马歇尔的回答是你认为怎么做最好,就怎么做。结果盟军最高总司令的荣誉给了艾森豪威尔。

艾森豪威尔后来当选美国总统。罗斯福终其一生也没有再给马歇尔另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马歇尔的最高职位是在杜鲁门时期,67岁上担任了美国国务卿。后来他才终于以“马歇尔计划”— 尽管他本人从来没在任何场合使用过这个名词 — 被世人熟知。

马歇尔这个故事最令我钦佩之处,在于他并没有把“品格”当成通往“成功”之路的工具 —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完全可以一直“装”到罗斯福问他那一刻为止,然后当仁不让地拿下盟军总司令的职位。但是他的品格使他放弃了那个最佳机会。


怎样成为圣贤

如果你想成为那样的人物,Brooks总结了一个理论,说明了一条通往品格之路。我们很难评估这个理论有多科学,毕竟圣贤的案例太少,而且不可能做实验。但是我发现这个理论,跟中国古人的智慧,很有相通之处。我甚至敢说这个理论把中国古人没说明白的地方给彻底说明白了。

有一种成圣人的方法是像康有为那样。据说[2]康有为有一次读书打坐的过程中获得了通灵式的体验,“忽见天地万物皆我一体,大放光明”,感觉自己是孔子再世,从此狂放不羁,变成了一个大忽悠。

但Brooks说这个圣人之道的最根本一点,却恰恰不是狂妄,而是谦卑。谦卑,意思是必须承认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有缺陷的,思想中有很多偏见,性格中有很多弱点。

这就是西方思想中的“曲木”(crooked timber)传统。“曲木”这个词当然出自康德:“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只有当你承认自己是有缺陷的,摆正谦卑的态度,你才有可能跟自己的弱点作斗争,才有可能去完善品格。

注意这个思想并不等于“人性本恶”。它说的是每个人的头脑之中都有好的声音也有坏的声音,我们要用好的去压制坏的。我想现代脑神经科学家肯定会赞同这一点,他们认为人脑的思考从来都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每时每刻都有几个不同的声音在争论,就好像皮克斯新片《头脑大作战》一样。

其实用“好坏”来划分人脑中的各种声音是不准确的,应该说人脑之中有各种情感冲动:愤怒、爱慕、同情、嫉妒,等等等等。在不同的情况下你很难说哪种冲动好哪种冲动坏,事实上最原始的道德感本来就是感情冲动。

不好的情感冲动如果不加以遏制,不防微杜渐,就有可能形成正反馈,越来越大,乃至导致灾难。所以哪怕是小事,也不能掉以轻心 — 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勿以恶小而为之”。

品格的修炼并不是要消除这些冲动,而是要学会控制这些冲动 — 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发乎情止乎礼”。

比如愤怒通常是一种负面情绪,而且很不好控制。此书中说,艾森豪威尔是怎么控制愤怒的呢?他有时候会在日记里开列所有冒犯过他的人的名单 —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将来报复他们,而仅仅是为了抒发和控制愤怒。他解恨的方法还包括把自己最恨的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把这张纸扔进垃圾桶!

压制自己的情感冲动,要形成习惯才好。这就要求我们平时把任何小事都视为磨练品格的机会,不能稍有放松 — 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不是利益计算,而是为了磨练品格。可是磨练品格又是为了什么呢?亚当II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当然是go for greatness。不过Brooks在书中用的是一个更高级的词:holiness,神圣。这并不是说他劝人信教,而是说要追求品格的完善。为什么要追求这个?没有为什么。人本质上就并非是一个只知道追求物质生活的动物,总会有点品格追求,希望能找到人生的意义。这样说来“崇高”其实并不是一个达成什么其他目的的手段,崇高本身,就是我们天生想要的目标。

这个从曲木出发的圣贤之道,跟今天流行文化中默认的品格理论完全不同。

现在从中外各种水平的动画片到各路名人应邀去大学典礼做的演讲,全都是对“你自己”的赞美:你原本就是最好的,你非常与众不同,你注定能干一番大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遵从你的内心!

Brooks把这种文化称为“Big Me”。对今日之“Big Me”来说,人应该先看看自己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以这个内心的热情为指导去选择一个职业,做事的目的是满足自己内心的需求。

在这种文化中,如果有一个人不爱工作爱旅游,稍微攒点钱就去世界各地旅行,钱花完了再找活干,我们通常会对他表示羡慕,认为他比那个拼死拼活赚钱就为退休之后能去找个海岛定居的人活得真实。如果有人不为赚钱也不为旅游,只为自己的什么兴趣而努力工作,他简直就是高山仰止的榜样了。

而圣贤之道,却跟这三种人都不一样。此书中的英雄人物都不是先看自己喜欢什么,然后选择去做什么。事实上,他们并没有“选择”自己最终从事的事业,他们是被这个事业选择。他们在人生中的某一刻,因为一些经历,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个事业召唤,然后他们投入这个事业。

珀金斯因为目睹纽约三角地纺织厂大火而决心把劳工权益作为自己的毕生追求。艾森豪威尔生性狂放易怒,在母亲的教导下慢慢磨练性格,才成为踏实可靠的军人,和在位时低调而身后评价却越来越高的总统。女作家乔治·艾略特因为爱人George Lewes的激励而开始正式写小说,他把她从一个以自我为中心到处找爱的女孩,变成一个以悲天悯人为己任的作家。

他们不问我想干什么,他们问世界需要我干什么。他们不是用做事的方法来满足内心。他们是为了做成这件事,去不断打磨自己的内心。

品格修养的追求目标,并不在于成功,而在于成熟。特别可靠,才能办大事 — 有点像中国人说的“可以拖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


中庸之道

此书中人物在成了圣贤的以后,或者说品格成熟了以后,仍然谦卑。我读此书最大的惊叹在于,艾森豪威尔当总统的领导艺术,有可能是最正宗的中国人的“中庸之道”。

长期的军队和战争生活把艾森豪威尔变成了一个任劳任怨忠诚可靠的中国古代士大夫式的人物。他总是压制自己的感情,完全不浪漫,没有什么创新精神,算不上是历史的推动者。但这样的品格可能正是盟军总指挥官所需要的:作为实力最强国家的军队代表,他跟所有人一样内心充满偏见,但他从不让自己的偏见表现出来,总是尽力维持盟军的团结。他把功劳分给属下,甚至还能把过错归于自己!哪怕按中国古人标准,这样的人都可以称得上是“人品贵重”了。

在谈到艾森豪威尔的中庸之道时,Brooks像所有讲中庸的中文书一样,先声明中庸(moderation)不是什么:中庸不是面对两种对立意见采取一个折中的立场,不是盲目的搞平等,也不是对各种不同意见和稀泥。

Brooks完全没有引用儒家经典,甚至根本就没提中国,但是我看他对这个moderation是什么的解释,可能比任何一本讲解中庸的现代中文书都干净利索。

中庸,是你要认识到不同理念,不同情感诉求、不同道德标准之间,必然有冲突。这些理念没有哪个是完美的,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消灭不了谁,矛盾永远存在。表现在政治上,就是各路派系集团永远都在互相斗争。

比如说狂热和自控,就是两种都可能有用但是互相矛盾的情感。愤怒有可能激励我们去做好事,但更有可能让我们办坏事。两种情感都是天生的,但你就必须学会协调这两种情感。— 这是不是《中庸》中“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句话的最合理解释?[3]

在政治上,不同派别的集团可能说的都有有道理的地方,但是互相矛盾,你也得学会协调。

到底是安全稳妥一点好还是大胆一点好?到底是放任自由一点好还是保守克制一点好?这里面充满各种tradeoff,也就是取舍。既然是有取舍,你就不能对结果抱有太高的期望。

所以作为最高领导人,就绝对不能像个二愣子一样全面倒向一种理念然后打压其它理念,试图给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艾森豪威尔的做法是时刻根据当时的局面,做出一些临时性的安排,去得到不同诉求之间的一个平衡点。等到下一时刻局面变了,再继续调整。

所以领导的艺术就如同在风暴中驾驶帆船:太往左偏了就往右调整一下,太往右偏了就往作调整一下。平衡永远是动态的。你就永远这么调啊调,这就是中庸之道。


品格与现代人

所以领导人的确是非得有点品格不可。那么普通人呢?为什么现在普通人都不怎么讲品格了呢?社会文化怎么就从“曲木”变成“Big Me”了呢?

过去的人为什么特别讲究品格,Brooks有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直到不久前,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相当艰难险恶的环境之中。那时候社会生活的容错能力非常低!如果你懒惰,一年的庄稼可能就没了。如果你暴食和酗酒,家人可能就会受到伤害。如果你贪慕虚荣,可能就会乱花钱导致破产。如果你私生活不检点,可能就会毁了一个姑娘。

品行不端的代价如此巨大,人们不得不时刻克制自己的短期情感冲动,乃至形成强制的纪律。为了把品格养成变成日常习惯,这种纪律有时候会到有点矫枉过正的程度 — 比如说年轻人打牌跳舞,都有可能被长辈禁止 — 因为他们担心你的自控能力经不起诱惑。

所以在艰难时期强调品格修养,就如同纺织厂不让吸烟一样,是客观条件所决定的。

而现在是个物质非常丰富的时代,人们的容忍度越来越高,整个社会的容错能力很强,一个普通人时不时犯点小错误根本没什么。而且现代的发达商业还指望着消费者有冲动,最好想吃吃想买买想玩玩。

在这个时代任性代表有个性。《非诚勿扰》里的相亲青年无不以自己是个“吃货”为荣,控制感情深藏不露的人根本不受欢迎。

那么在这个时代写这么一本书又有什么意思呢?事实上作者除了感叹几句,根本不敢明确地号召读者去做个有品格的人。他甚至不敢说自己有品格!他只是小心地说我知道有这么一条通往品格之路。

我的体会是,在现代社会,这条路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普通人的上限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你只要根据社会给你的设定,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对社会给你的各种经济学刺激做出合理反应就可以了。你左右不了世界,世界也不担心被你搞坏。

只有那些想要办大事的人才需要品格。因为这样的人不能单靠本能反应行事。

他们需要动用自由意志去做决策,而且他们的决策会对世界产生影响。他们不能因为自己恰好不喜欢哪个国家就不让哪个国家进入联盟,他们不能因为自己恰好喜欢哪一派理论就按哪派理论制定政策,他们不能因为这么做恰好对自己最有利而不顾整体利益。他们愿意为心中的大事牺牲。

这些精英人物知道自己的条件有多么幸运。他们不敢滥用权力,不敢不为普通人服务,也不敢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 他们就如同《易经》中说的那样,“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你必须在通往品格之路上反复打磨,跟自己的本能反应做各种斗争,才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物。

那么如果一个普通人没什么野心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他研读圣贤之道到底好不好呢?能力不足还妄想当圣贤会不会把自己变成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想太多圣贤的事儿会不会得抑郁症?

生活明明不太悲壮,有没有必要受这个英雄的伤。

这我不太敢说。但我想学习这个圣贤理论至少有一个好处:我们知道了当今那些市侩猥琐的公众人物,大概是不太可能干出什么大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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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事儿不是我编的,原帖在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1/Military/44229483_0_1.html
[2] 白鹇,《戊戌狂想曲》,2012年4月《经济观察报·书评增刊》http://book.douban.com/review/5399537/#!/i!/ckDefault
[3] 写到这里我斗胆说一句,我认为目前人们对《中庸》某些篇章的很多“主流”解释是错的。比如“慎独”,主流解释是要在独处没人监督的情况下约束好自己 — 但你联系上下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远,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显然其本意是说君子要想保持中庸之道就必须多听取各方声音,多体察实际情况,生怕自己错过关键信息,千万不能自己一个人瞎决断。“慎独”,其实是要小心,不要因为无知而被自己的偏见左右决策的意思!“独”是“独断”,不是“独自相处”— 在这种高级经典中怎么可能还整出“不欺暗室”这种低层次道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