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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 和 Truth:什么是搞科研

本文谈一点搞科研的心得。我认为包括很多真正的科学工作者在内,人们对“怎样搞科研”这个问题存在不少错误的认识。
  
  这种错误的认识主要有两个来源。有的人本身不直接搞科研,但是专门研究别人怎么搞科研,比如那些研究科学史或者科学哲学的人。就如同历史学家研究政治人物一样,他们总结起科学进步的方法论来一套一套的,但是完全不实用。
  
  更好的办法显然是听在科研第一线工作的人谈怎么搞科研。但个人的经验往往是随机分布的。比如有人可能会强调多看文献,另有人则可能会强调少看文献。至于大师们的看法,则往往追求“写意”,让人听完之后或者感到特别神,或者感到特别平常,总之是不得要领。
  
  你要想知道怎么搞科研,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去搞科研。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谈一点自己的科研体会。
  
  当我们说“搞科研”的时候,我们说的是干什么?
  
  我认为真正的搞科研活动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未知的事实的 -刺探-。
  
  学习理论不是搞科研。
  看最新的论文不是搞科研。
  清洗试管瓶不是搞科研。
  用五个小时把实验仪器搭好,再用10个小时把它们调好,不是搞科研。
  收集数据不是搞科研。
  把数据变成图表,不是搞科研。
  搞科研很像 debug,但 debug 不是搞科研。
  听报告不是搞科研。
  作报告不是搞科研。
  写论文不是搞科研。
  
  以上这些事情是每个科学工作者每天可能80%以上的时间在做的事情,但这些事情都不是搞科研。以前我曾经听说普林斯顿某个华人教授的生物实验室,这个教授定下的规矩是,看文献和写论文这些事情不准在工作时间在实验室做,要做回家去做。这个规矩可能很苛刻,但是它很有道理,因为那些活动不是科研活动。
  
  搞科研的本质是为了探索未知世界。我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而且别人也都不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问”它 – 拿它做各种实验。我认为对这个动作的描写,最恰当的词是“刺探”。我们有时候需要旁敲侧击,有时候要暴力破解,很有技巧。
  
  这个动作的细节大概是这样的:我们先产生一个想法,或者说一个假说,然后用各种方法去验证这个想法和假说。如果验证发现这个想法是错误的,我们就再试验下一个想法。
  
  很多外行喜欢把这里说的“想法”给神秘化,称之为“灵感”。好像“想法”是如此的稀有和神圣,是上天赐予的一般。其实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每天都有无数的想法,在你没有验证之前这些想法看上去同等的宝贵,或者说同等的廉价。只有在你证明成立之后,这个想法才是真正有价值的。
  
  “想法” – “验证”,这个动作才叫搞科研。其他所有的活动,都是为这个动作服务的。
  
  假设有一个研究生,他工作非常努力。老板交给他的任务,他每次都能完美的完成,然后向老板汇报,去领取下一个任务。他把老板称为“导师”,因为每次都是老板告诉他做什么和怎么做,他的任务是完成。除此之外,他还发挥主观能动性,业余时间看了大量的本专业文献。你不管问他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个123来。请问这样兢兢业业的研究生是在搞科研么?其实是他老板在搞科研。
  
  我看到很多人谈科研心得,谈的都是那些怎么查文献之类的“科研辅助动作”,真正的科研动作却很少有人谈。
  
  我最近看报道金一南,他特别推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中的一句话,说好的战士“能够在黑暗中发现微光”,而更好的战士则“敢于跟随这线微光前进”。我认为这段话用于描写搞科研是再恰当不过。
  
  阿西莫夫有一段类似的话,也很值得借鉴:
  The most exciting phrase to hear in science, the one that heralds the most discoveries, is not “Eureka!,” but “That’s funny . . .” —isaac asimov
  
  “尤里卡”是个很著名的关于灵感的典故。说阿基米德为了称皇冠的重量,进浴池的时候灵感来了,于是大叫一声“尤里卡”。这个典故是个神话传说。搞科研不是靠这种灵感搞的。真实情况是一个科学家的“感”很多,而且乍看上去谁也不知道“灵”不“灵”。阿西莫夫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你突然发现这件事有点儿意思,或者说这件事情有点儿不对。
  
  所以说所谓“灵感”,其实一点都不神秘。不用著名科学家,就是一般的科学工作者,也都是每天有好多想法。
  
  科研人员的一个基本素质是善于提问,而且是对自己的提问。这个素质比善于回答问题还重要。但提问是一个需要在一个专业内刻苦修炼才能拥有的本事。
  
  如果一个科研人员发现自己没想法了,他就要去找别人要想法。他在各种学术会议上想方设法地寻找想法。他向牛人和导师寻找想法。他向同事甚至是自己的学生寻找想法。科学家都特别喜欢讨论,因为讨论促进想法的迸发。
  
  但更多的情况是他会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多没有办法一一验证,这个时候他就开始带研究生了。
  
  我自己每天真正用于这种“刺探”的时间所占的比例很小,大部分时间都是外围的辅助工作。但只有刺探行为才是真正的工作进展。如果没有刺探,其他所有的工作都算不上进展,也可以说都没有价值。
  
  这种刺探行为是最刺激的。头天下班之前在计算机上提交一个任务,第二天早上上班的路上用手机收电子邮件说任务已经运行完毕。这个时候我知道昨天问题的答案已经出来了,它就静静的躺在某个超级计算机上,等着我去把它揭晓。在我登录之前不但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是它就在那里!
  
  这就是搞科研。…

物理学家干什么

其实我是一个物理学家。

Physicist 这个词,翻译成“物理学家”并不是特别恰当,中文一说“家”就太庄重,这就好比说“练武术的”跟“武术家”的含义完全不同一样。如果效法那本英国通俗杂志 《The Economist》的译法,翻译成“物理学人”,似乎又太秀气。我认为最好的译法应该是“干物理的”,不过我的确更喜欢“物理学家”这个称呼。所以我实 际上是个干物理的,我干的很一般,是个普通物理学家。

不搞科研的人往往不知道物理学家是干什么的,我以前也不知道。我上高中的时 候中国流行一套《第一推动》丛书,我看了这套书之后认为物理学是最好的工作,就决心学物理。我认为干物理就是为了理解宇宙,为了人类至高无上的好奇心而工 作。物理学是伟大的,因为它追求的是统一理论,物理学也是有趣的,因为有量子力学。

这些肉麻的话一直到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认为 是正确的,正如一个小孩说太阳是圆的,这个看法也是正确的一样。外人谈物理学家,甚至很多物理系研究生谈物理学家,常常是这样动不动就抒情的文艺腔。物理 行业产生了很多英雄人物,使得人们总是用或者高山仰止或者“XXX也不过如此”的极端语气谈物理学家,而我认为这种看法是不健康的。

本文想要说的是,抒情描写并不是“物理学家干什么”这个问题的全部答案。一个真实的物理学家不仅仅关心物理,他也关心“自己”。

真实的物理学家只关心未知的物理。物理学家的工作不是学物理,而是“发现”新物理。喜欢看物理科普的都是“物理粉丝”,喜欢看物理书的都是“物理系学 生”。真实的物理学家只爱看论文,他看论文的时候不是为了欣赏别人论文写的好,而是为了看看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灵感,好作出自己的工作。

物理这个行业干的事情很象当初欧洲探险者四处航海追求首先发现某个新大陆。“谁先发现的”,这个问题比什么都重要。物理行业是个高度竞争的行业,正如一 个筋疲力竭的探险者不仅仅是为了旅游观光一样,一个起早贪黑搞科研的物理学家,他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好奇”,更是为了“先”发现。

可能有人认为文人相轻,理工科的人应该全部意见一致,其实真实的物理学家们一向都是吵来吵去。一个最有意思的现象是物理学术会议上作报告。别人给你提的 问题,很少有人是因为对你的工作好奇,很多时候人们提问或者是质疑你的学说,或者是提醒你怎么没有提到他自己的相关工作。而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你 的对手一定会提问。我最近看到有人说两个物理学家在 APS 上吵得面红耳赤像小人,其实面红耳赤才是真正的物理学家。

写在课本上在课堂上教的东西其实应该叫做“物理知识”,真正的物理学充满变数,是物理学家们的战场。

用“江湖”来形容物理行业是个很恰当的比喻。各个组就好像不同的门派一样,各个老头子就好像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明争暗斗的武林宗师一样。跟文人江湖不同 的一点是,物理江湖有清晰的胜负。随着时间过去,对错都会有个说法。可见跟物理学家的争斗相比,文人们的骂战就好像聊天一样。

工 作几年以来,我发现对我搞科研勤奋程度刺激最大的“非物理因素”,可能是各种会议。对于第一次参加物理会议的研究生来说,可能只有跟自己课题相近的东西最 有意思。而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学术会议简直跟比武大会差不多。你会发现很多人的工作都是没什么价值的灌水,你会发现有的老头子一张图讲了好几年,你甚至 会发现有些人的结果更本就是错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你会发现很多人的确作出了非常漂亮的工作。

不过对一个真实的物理学家来说,开会 最有价值的发现可能莫过于发现别的组正在做一个你也在做的东西!比赛开始了。谁先做出来就是谁做的。我曾经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很刺激。有一次是我本来想 做,看到别人已经做了,我只好不做。另一次是我做的差不多了,突然看到别人也在做,赶紧完成文章突击发表。

学了好几年又干了好几 年物理之后,我仍然发现物理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毛主席说有三个其乐无穷的“奋斗”,物理行业里面全有。有门派有斗争的行业很多,但足球运动员通常在30 多岁就退役,而物理学里边既有年轻人又有老头子,而且开会的时候都平等对话。的确生物化学也是一种学术行业,但只有物理行业里面才有这么多既重要有有趣的 东西可做。更何况物理学家们经常干一些特别惊人的事情,比如说 LHC,NIF,各种巨大的望远镜,和 ITER。

入行刚开始的时候,也许你只想尽快发 PRL。等你发过 PRL 之后,你想要的是一次真正的突破性发现。可能有人会说这是一个非常功利的态度,我认识很多物理学家,我从未认识一个没有这种功利态度的物理学家。

最后,我想谈谈如果一个物理研究生有志于成为一个真正的物理学家,他不应该干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真正的物理学家:

第一,你不应该把“热爱”物理,混淆于自己擅长物理。绝大多数热爱足球的人是球迷。热爱物理并不是一个特别值得吹嘘的个人品质。从事物理学需要的是技能,不是感情。

第二,你不应该在博客上谈论那些前辈物理英雄们的“风雅趣闻”。据说有一个16岁的中国篮球队员到美国参加训练营,乔丹来了,他很想上去要签名,而他的 教练阻止了他。教练说你的目标是将来超过他,你不是粉丝。我们不敢说超过费曼,但我们是费曼的同事,他们是费曼的粉丝。

第三,你不应该把物理行业“神圣化”。物理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但物理仅仅是一个“工作”。另外,你同学去华尔街,你干物理,世界并不因此欠你什么。干物理不是援藏,不是什么神圣的牺牲。

第四,你不能自诩聪明。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得到一个以物理为生的权利。实际上这几乎是一种特权,很多人想得得不到。当然物理行业竞争激烈,得不到也不丢人。…

敢说“不”,才是真科学家

多年以前,我最爱看的新闻是体育新闻,中国足球那么差,我曾经都能熟悉甲A各个队的队员名单。后来渐渐对这些东西失去了兴趣,甚至连欧洲杯都看过就忘了。也许一个搞科研的人,应该多看科学新闻。

然而我越来越感到,科学新闻跟体育新闻没什么区别。

就好像你看再多的体育新闻也学不会打蓝球一样,你看再多的科技新闻和科普文章,也学不会搞科研。不但学不会,而且我敢说,科普和科学报道对搞科研能力的 帮助,考虑到浪费了宝贵的工作时间的话,基本上是小于等于零。完全是两码事。缘木求鱼,南辕北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个道理不是本文重点。

本文重点是,科学报道既然不能教会我们搞科研,那么科学报道有什么用呢?一个最起码的要求是,这些”科学知识”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改善日常生活。我要说的就是,如果这篇文章不是科学家而是记者写的,那么它就连这个作用也达不到。

也就是说,看了这么多科学报道,最大的好处也就是跟人聊天的时候有谈资而已。

科学家和科学记者有本质的区别,那就是记者只会提供知识,而科学家可以提供观点。

记者们只会做加法。他们把任何热点话题方面的”科学进展”都说给我们听。我们被他们说得风声鹤唳,以为随便吃点什么东西都能致癌,以为手机辐射是严肃的科学问题,以为恐怖分子真的可以制造出原子蛋来,以为不管是太阳能生物能风能氢气都是”可再生能源”的好方向。

如果你认为什么都重要,那么就等于什么都不重要。如果你像珍视钻石一样珍视牙膏,你永远都找不到真钻石。

只有真正的科学家才敢于告诉我们:

– 哪怕你的生活再健康,哪怕你的环境再清洁,你最后死于癌症的概率也是20%。现代医学解释不了这个20%的致癌率是从哪来的。反正如果你每周吃一次烧烤,你死于癌症的可能性也许会增加0.01个百分点 – 达到20.01%。那么这0.01%有意义么?

– 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各种辐射之中,其中很多别的辐射,比如你拿它没有任何办法的宇宙射线,比所谓手机辐射要危险的多。我们的最佳策略是忽略所有这些辐射。

– 如果朝鲜费这么大的劲造出来的原子弹的爆炸当量都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核爆炸,如果伊朗费这么大的劲都造不出来原子弹,那么你可以想象,原子弹真的不是高中 生能造出来的东西。实际上,就算你给他们一颗真的原子弹也没用。美苏两国的原子弹都有很强的保险装置,你用炸弹炸都引爆不了。

– 生物能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多得多。氢燃烧的能量密度很低,如果真的用液氢做汽车动力,你可能需要每开几十英里就加一次”油”。有些所谓的新能源项目或者是邪路,或者是忽悠。

我最近看的这本《Physics for future presidents》,就是由一个真正的物理学家写的。在这本号称是给未来总统读的书里,作者没有使用什么”谦卑”。总统不需要你的谦卑,总统需要的是直截了当的评估。

真正的科学家敢说XX疗效不重要。
真正的科学家敢说XX理论是扯淡。
真正的科学家敢说XX方向没前途。
当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说的都不是科学界的”共识”。他们的观点可能甚至于公众的印象完全相反。

也许他们会被证明说错了,但是那些记者们写的东西甚至连错误都算不上。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们只想知道什么重要。只有看真正的科学家写出来的东西,我们才能获得一个方向。

记者,所以如果你写”科普”的时候浑身冒汗,对你写的东西充满敬畏的情绪,我劝你还是别写了。…

一个非典型科学发现

在的科学似乎已经进步到了这么一个程度,就是每一件普通人在实验室之外可能会遇到的”奇异事件”,背后都有一个早已经不新鲜的解释。因此当我们遇到这些事件的时候,最理性的行为是,与其自己探索争取有科学发现,不如上网直接搜索,或者问人答案。实际上我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2004年,有一天下午五点左右,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天空尽头出现了一种很不正常的光线。无数条光线似乎汇聚在东方地平线上的某一点,你也可以说是 东方的某一点发出了这些光线,几乎布满了四分之一的天空。而当时的太阳好好的在西方!我感到这件事太怪异,用手机把光线拍了下来:


我把照片发到了学生会的邮递表,结果一位达人曾经在国家地理杂志看到过这种现象,指出这是 anticrepuscular rays。那些光线实际上是平行的,汇聚点只是一个错觉。

另有一件事,是我坐飞机,快要降落的时候,我注意到地面上的某些大大小小的农田,是标准的圆形。其中有一些是半圆或者四分之一圆,但是没有椭圆或其他图 案。从充分利用土地角度来说,圆形农田难道不是一种浪费么?我起初以为是农民的一种幽默感,但是看到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上网向论坛上的人提出了这个疑 问。

这时候另一位达人出手,指出这是一种新型推广的农田,圆形是为了灌溉的方便,跟草地喷水差不多。在不缺土地缺水的美国中西部,这种圆形农田可能更科学。

第三件事,是我有时候注意到高速公路边上的草地上的牛群,在静止不动或者吃草的时候,大部分牛的身体似乎沿着同一个方向。这件事看上去也有点奇怪,不过这一次我不需要上网问任何人,自己就想到了答案:显然是风向。可能牛们喜欢顺着风或者顶着风站立。

然而今天看到的一条新闻,牛也能感知地磁场, 我彻底被雷到了。那些牛站立的方向不是风向,而是地球的南北磁极取向 – 这说明大型动物也能感知地磁场!

然而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一个我以前自己就注意到了,而且马上断定别人早就司空见惯的事实,居然不是平凡的,居然今天才被人发现!

这帮人是怎么搞的这个科研的呢?居然是『这组科学家调查了Google Earth上全世界308个牧场和草原的8510头牛的照片,以及在捷克共和国的超过225个地点实地收集的2974只鹿的数据。』就这么简单!

科学发现首先来自于提问。问题是,常见的问题早就被人提过,也早就解答过了。职业搞科研的人,主要在自己的领域内深入以后,才能提出别人以前没想到的问 题 – 倒不是说这个问题不容易发现,而是这个领域已经很深,没有那么多人进去发现。然而今天牛群地磁场的新闻告诉我们,即使是司空见惯的事件中,也有可能蕴含新 发现的机会。

不过我仍然对这样的发现机会不报任何奢望,实在是可遇不可求。高速上开车,遇到路边有牛群的情况下,谁能想到停车测量风向来验证一下自己的假设呢?…

浅谈现代人怎么搞物理研究

同学认为一个搞科研的好方法是8年潜心,用不重要的课题去养活自己做一个重要的课题,然后一鸣惊人,这种事情我只听说证明费马大定理的时候发生过。对现代物理学来说,这个案例既不典型,更没有推广价值。

物理学科研的特点是所有结果都建立在同时期其他人的结果之上。对我干的这个具体小领域来说,不存在特别牛的天才,到一定程度之后大家能力实际上差不多。 从牛人论文中获得灵感这种研究方法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我现在看论文,最重要的是这些论文的结果是什么,而不是方法。因为方法就是那么几下子,没什么特别 新的。限制结果的主要是知识积累效应导致的量变质变,然后是实验数据和计算机能力的发展,而不是有人突然变聪明了。(我念研究生的时候精读过一篇1963 年的论文,那篇文章的确很好,收获很大。对我来说它最大的意义是让我学会了这一行的理论是怎么做出来的,哪些地方适合做大刀阔斧的假设。然而一旦入门之 后,类似的文章意义就不是很大。)

要想干主流工作,必须随时了解领域的最新进展。大家对相关事实的理解一年也会有很大变化。不用 说不看或者少看最新论文,我老板去年一次APS会议有事没去,都感到落后了,因为他不知道那几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我搞科研不是很勤奋,每天主要工作时间是 做事,看论文的时间只能主要用于看比较新的相关论文,老论文再经典,我也仅限于知道它说什么,写文章的时候引用正确即可。而专业书籍的作用就更小,仅仅作 为工具书。一本2000年出版的领域内专著,现在再看目前所有最有活力的课题在上面都找不到了。

一个物理学家的专业精神和职业本 分,就是必须有新发现。很多人把物理当成一个艺术,一个文化,甚至是禅宗之类供人修身养性的东西。其实物理学这个行业本质上是一个business,而且 竞争相当激烈。物理研究的技能,本质上是一个手艺,而不是什么神秘素质。(这一点跟数学行业可能不太一样)。

物理这个行业的工作 机制是这样的:DOE/NSF/NASA等机构组织一帮老头子开会决定有什么问题是现在感兴趣的重要问题,出一个call for proposals,各个组则写proposal申请经费。然后政府把钱拨给各个研究组,这些组的科学家用这些经费搞研究,做出好的结果之后,用这些结果 做资本再去申请新的经费。经费对于向哪个方向研究和让哪些人来研究都起决定性作用。从这个角度上说物理行业就好比拍电影,选题的时候要考虑市场最新流行趋 向,拍摄的时候要考虑票房。

有人可能说现在主流的课题都不重要,我要自己做一个非主流但是更重要的课题,这行不行呢?我认为不可 能。现在的物理学,没有足够经费支持,没有合作者,没有同行讨论,这样搞科研是不可能搞出来的。哪怕是做理论物理,不要实验设备,不要高级计算机,一张纸 一支笔,单打独斗行不行呢?也不行,因为你至少需要开会的经费去跟同行讨论。

现代物理对合格的物理学家的要求至少有两个:

1. 必须知道相关领域其他组正在干什么。也就是说只看发表出来的文章是不行的,得别人还在做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们在做这个。只有这样才有竞争力,要scoop别人,不要让别人给scoop了。

2. 必须让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也就是说像小黄说的那样,他的文章别人都了解。我刚进这个领域一篇文章还都没发的时候,在会议上出过poster。结果居然收 到一封匿名信:告诉你一个谣言,xx最近得到这个结果,而我们最近得到这么个结果,你正在做的这个事,能不能往这个方向看看,以便将来出了论文跟我们两家 比较?这种竞争也是搞科研的一个乐趣。

我下半年开始要转去做的一个课题,上周刚谈完。老板的要求很明白,这是这个领域的最重要问 题,我们组现在申请到钱要插进去有所作为。你来了必须take the leadership role,要影响整个community。几十万美元的项目让我做,如果我认为这个项目不够好我拿它糊口我自己私下再做别的秘密项目,我根本就不应该接 手,这就是职业道德。如果说我认为现在我发不了好文章,我需要潜好几年好好学习学习新领域,我就应该立即离开物理行业,这就是专业素质。

如果让我对物理系大一新生讲话,我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欢迎加入物理行业。我们这个行业跟其他所有竞争性行业一样,我们既不比别的行业神秘也不比别的行业高级,尽管我们有很多英雄人物。…

怎样用统计实验检验灵魂转世假说

『上帝不需要制造奇迹来反驳无神论。上帝平常的工作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存在。』– 培根

灵魂是否存在,人死之后是否可能转世, 对这个问题无论是简单的回答是或不是,都不符合科学精神。科学的态度是检验。然而单个的灵异现象案例总是偶然出现,不具备可重复性,从而无法令人信服。本 文试图根据现有的关于灵魂的传说得到的一般常识,提出一个验证”转世投胎”真实性的可行实验。这个实验不同于传统的”灵魂验证实验”,不涉及任何灵异现 象,不需要任何精密仪器测量,其本质是统计方法。这个实验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研究人员参与下进行,不需要气功师,不需要灵魂召唤师,实验过程可以重复。 本人既不信仰上帝,也不敢断定灵魂是否真的存在,这个实验的设计完全客观。

正如本文一开头引用培根的话,如果灵魂真的存在,那 么就应该无处不在,而不是非得有灵异现象才能证明灵魂存在。一个有灵魂的世界,每个新生命都不是完全”新”的,其灵魂必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别的生命;而在 一个没有灵魂的世界,每一个新生命都是完全新的。这两个世界的表现如果完全一样,那么也就是灵魂不可测量,那么有没有灵魂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再用转世轮 回学说去劝人向善也没意义(因为反正都一样)。因此我们可以假设,一个有灵魂存在的世界,必然存在某些可观测的量,代表灵魂转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通过阅读大量的灵异现象案例(也就是天涯鬼话的”经历贴”),我发现灵魂的一个性质:人死后的灵魂跟人活着一样,都走不太远。也就是说比如说一个人在某 村死亡,其灵魂一般就近转世,而不会跑到别的省去投胎。活着的人可以做火车坐飞机,但灵魂一般不会,走路似乎是唯一办法。这就是为什么为了让死者的灵魂回 家,必须派人”招魂”。我们不妨把这个性质称为”灵魂定域性原理”。

另外还有一个可以取得一般认同的性质,不妨称为”灵魂继承 性原理”。这个原理是说,一个人上辈子的一些生活习惯,个人品质等等,会或多或少的带到这一辈子来。比如苏东坡说”书到今生读已迟”,就是认为有些人这辈 子读书读不好,是因为他们上辈子没好好读书。这个原理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如果没有这个原理,这辈子和上辈子完全不相干,那么号召大家”不修今生修来世”的 宗教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根据灵魂定域性原理,在某地出生的婴儿,一般来说其上一世应该就是在这个地方附近死亡的。假设有一对土 生土长的广东夫妻在四川工作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怀孕生了一个孩子,那么存在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个孩子上辈子应该是四川人。现在再假设,这对夫妇生了 这个孩子之后,立即返回了广东。我们进一步假设这对夫妇从来不吃辣,家庭成员,同事朋友,也都不爱吃辣。

如果上面提到的两个关于灵魂的假设都是对的,那么现在一个不是灵异现象的灵异现象就可能发生了:这个小孩特别爱吃辣。

如果不用灵魂转世理论去解释,没有别的理论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一个广东孩子居然爱吃辣。可惜广东孩子爱吃辣一般不会被人当成灵异现象,所以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任何类似的案例,这只是一个假想实验。

这个假想实验并不科学,因为它存在很多偶然性。也许决定一个人爱不爱吃辣纯粹是基因偶然变异导致的。甚至也许广东夫妇碰巧在四川生了一个”路过”的河南孩子,这个实验也会失败。

真正的科学实验必须这么做:在河南省随机选取2000对适龄夫妇,然后随机分为A, B两个组,每组1000对。在这2000对夫妇都没有怀孕的时候,A, B两组同时出发,做同样的交通工具,前往两个不同的地方。A组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河南,而B组则被送往了沙特阿拉伯。注意,整个过程完全封闭,到达各自的 目的地之后,两个组的人分别住在各种设施完全相同的两个大楼里面,以至于这两个组的夫妇完全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比如说可以告诉他们,他们都在北京。

两组受试者每天吃同样的饭菜,看同样的北京能收到的电视节目,作完全相同的事情,确保他们的确相信自己就在北京。比如说两个组吃的食物,完全从北京空 运,而绝不在当地购买。所有受试者,当然绝对不允许走出大楼。也就是说,除了地理坐标一个组在河南,一个组在沙特之外,这两个组的人所有其他方面都完全一 样。

2000对受试者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生孩子。在理想的情况下,2年之后,我们得到了2000个左右的孩子。然后两个小组再 乘坐完全封闭的,相同的交通工具返回河南。两个小组都解散,所有人过正常的河南生活。如果实验控制的好,不管是受试者本人还是外人看来,这两个组的夫妇和 孩子应该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如果转世是真的,并且”灵魂定域性原理”正确,那么一个显然的推论就是,A组的1000个孩子上一 辈子大都是河南人,而B组的1000个孩子上一辈子大都是沙特人。选择沙特的一个原因是那里的中国人较少,因此即使在转世投胎过程中灵魂更倾向于寻找本民 族的父母,也一时之间凑不够1000个中国灵魂。

进一步,如果”灵魂继承性原理”也正确,那么当这生活环境完全类似的2000 个孩子长大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B组的孩子对沙特语的学习很有天赋,而且倾向于伊斯兰教。甚至更进一步,B组的孩子长相上应该也带有一点沙特风格。如果 我们的确观测到了这些现象,那么这个实验就彻底证明了灵魂转世的真实性。另一方面说,如果没有发现这样的偏向性,那么就说明灵魂转世学说有问题。1000 个样本在统计学上足以说明问题,因此这个实验是可信的。

这是一个完美实验,唯一的问题是伦理问题。拿人做实验怎么说都有点像纳粹。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呢?一个办法是搜集”在四川出生的广东孩子爱吃辣”这样的案例。还有一个办法是用动物做实验。

我曾经听到一个说法,说大多数猪的上辈子和下辈子都是猪,不太可能变成人或者梅花鹿。如果加上这个假说,那么我们可以把上一个实验的受试者改成猪。B组 地点还是选择沙特,因为沙特这个地方不养猪。也就是说,B组出生的小猪,其绝大部分是几百年来第一次当猪;而A组的猪,则都是”有经验”的猪。没经验的猪 和有经验的猪在生活习惯上会有什么不同呢?我猜想总会有些可观测的不同点吧。

B组实验的另一个可能结果是其出生率远远小于A组。如果能排出其他所有可能性,唯一的解释就是沙特没有那么多”猪灵魂”的供应。

这样我们就可以从实验角度去验证灵魂转世学说。…